玉祁闻言一怔,不敢置信看向玉朝,厉声斥道:“炼丹何等郑重,岂是儿戏?”
“七叔,我自有分寸。”玉朝不欲多作解释。炼丹本重时节契合,然所差之处未必无可弥补——譬如她的血。
她亦想探明,她这一身血,究竟能到何等地步。
玉祁只觉胸臆怒气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转头望向众人道:“玉朝年纪尚小,丹术尚浅,此事由我代她担下,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噤若寒蝉。玉朝不过一介少女,纵使有神仙之名,终究好拿捏;至于玉祁,罢了罢了,招惹不起。
玉祁面色稍霁,满意点头:“那此事便这般定了。”
语罢,甩袖快步而去,竟是一眼也未再看玉朝。
玉朝见状微觉头疼,七叔真动了怒,倒有些棘手。但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场面,她收回目光,对众人温声道:“诸位放心,此事我既应下,便言出必行。七叔那里,我自会去说清楚。”
众人闻言神色一松,面上皆堆出几分笑意,一时奉承声此起彼伏,恨不得掏尽平生所学。
玉朝并未理会,转而看向玉和,轻声道:“族祖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次,玉和并未一口回绝,只是轻叹一声。那一声叹落下,原本挺拔背脊竟似弯了些:“你随我来。”
他转身引着玉朝,往灵堂旁的厢房而去。这小庵本是供弟子清修居住之所,平日琐事皆在正堂料理,厢房只作歇息之用。两张小榻一摆,便显得颇为局促。
玉和待玉朝进屋后,反手掩上门,屋外的嘈杂之声登时隔去大半。
玉朝略一踌躇,便开门见山道:“族祖父,我知晓此事难免勾起您的伤心处,可孙侄女还是想问,究竟是何人指派二位族叔去丹室?又或是,二位族叔是如何接到调令的?”
问到最末,语声里已不由自主带了几分焦灼。
玉和看在眼里,无奈摇摇头:“此事,你只能去问他们二人,我也不知。”
“那族祖父可知二位族叔顶替的原是谁人?”
玉和复又摇头。
她虽早有预料,事到临头仍觉几分不甘。她咬着唇瓣,红中泛出白痕:“那族祖父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玉和静默片刻,神色添了几分沉晦:“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她不懂,只当是触了他伤心事,不愿多言,便转口问道:“旁支已有千年未涉炼丹,如今忽生变故,族祖父不觉得蹊跷么?”
玉和沉默不语。
她犹自不死心:“竟连过问也不曾吗?”
玉和缓缓闭上眼。
玉朝纵使再不甘,见此光景也只得作罢。她点点头,正欲告辞,忽听他开口道:“我早知你今日会来,也知你为何而来。”
她怔愣在地,一时无言。她行事并不算隐蔽,可依着她在太和殿那番说辞,旁人见她这般紧追不放,只会愈发坐实她小人名声。玉和不同,他是玉慎、玉同的父亲,她能瞒得住一时,瞒不过人心。
他长叹一声,面上添了几分怆然:“其实我不怪你,炉鼎炸裂之事另有隐情。反倒该谢你,是你点醒了我。”
她容色微动,心下陡生不祥预感。
“自太和殿夜归之后,我便将此事前后细忖,竟发觉一桩颠覆数十年来固有认知的隐情,每一思及,便觉寒意彻骨。”
玉和踱至窗棂旁,推开窗扇。窗外人群已散了大半,余下零星数人,三五成群私语不休。
“世人常谓本心流露为真性情,然本心果为真乎?”他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望向身后的玉朝,“你主家素来修行有得,依你之见,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又当如何辨一个人的真伪?”
这番话问得玉朝脑中一片空白。她顺着窗棂望去,众人言谈间的细微神色、细碎言语,皆入眼底耳畔,那般世俗,又那般真切。
这鲜活生气一点一滴注入心底,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拳,神思恍惚道:“此乃无稽之谈。”
一语出口,倒似寻到了主心骨,目光登时清明起来。她转眸望向玉和,语声掷地有声:“我为何要辨?我此刻立身于此,与族祖父对谈,难道尚不足证你我皆为真实?”
玉和轻笑一声,似早料到她这般说辞,反诘道:“你这番道理,是以我证你。倘若我不认呢?又或是我根本不记得你呢?”
玉朝闻言眉峰一蹙:“存在何须向人证明?纵使族祖父不记得,尚有旁人记得;纵使世人皆不记得,只要我自知便够了。还是说,族祖父今日要与我论道?”
玉和哑然失笑,随即笑意敛去,神色肃然:“这两日我将平生往事一一梳理,只觉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昔日那些细碎琐屑的不合情理之处,当年竟全被我忽略了。如今我不免疑心,那些记忆,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看它,还活着么?”他伸手指向窗外一株瘦树,枝叶尽秃,寒风吹过,枝桠微颤,一时竟辨不清是已然枯死,还是冬日蛰伏。
“想来是活的。纵使真的枯了,只要根脉尚存,来年春风一至,自能重发新枝。”
“根在啊……”玉和将这话在齿间碾了数遍,只觉滋味苦涩,“树有根,人却无根。你初见这树时,它已历经风雨、受日月雕琢,方有今日模样。正如你眼前的我——倘若我所知的一切皆是虚妄,那我,还是我么?”
玉朝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如坠冰窖。直至此刻,她才彻底懂了玉和所言。他并非心有迷障,亦非徒然哀愁,而是深怀恐惧。
若证明人一生存在的凭据是记忆,倘若记忆可被轻易篡改,那他究竟是谁?若玉和如此,其余旁支子弟又当如何?
她转眸望向窗外,众人的面目与语声渐渐模糊、黏滞起来,恰似炉中袅袅青烟,风一吹便散个无影无踪。她竭力睁大眼睛,欲辨、欲住、欲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点明白,好似被人执了一支墨笔,一点一点涂抹了去,又改写成了别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