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黑暗里行驶了大约十分钟,速度慢了下来。
沈夜看向窗外,隧道壁上开始出现白色的站牌,一个接一个,飞快地掠过。第一个站牌上写着,一号站台。第二个写着,二号站台。第三个站牌掠过的时候,沈夜看清了上面的字,三号站台。
列车缓缓停下,车门无声地打开。
站台上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下立着一块牌子,三号站台,下车站。牌子的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季北站起来,说,这站到了?
沈夜说,规则说,每一站都必须有人下车。这站是三号站台,跟短信里说的入口一致。
季北说,那我下。
沈夜说,等一下。他叫住季北,说,先别急着下。他看向车厢里那三十七个座位,灰尘的深浅不一样,最厚的那几张座位,都集中在靠窗的位置。他说,三号站台是入口,但规则没说,下车的人会走到哪。
季北说,那你什么意思,不下?
沈夜说,下,但得看清楚再下。他走到车门边,探身往外看了一眼。站台很短,只有一盏灯,灯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嵌着一扇铁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说,那扇门,就是入口。
林小雪说,你确定?
沈夜说,门的缝隙里透出的光,跟血月医院手术室的灯光是一样的颜色。他顿了顿,而且,你们看门把手。
林小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铁门的把手上,挂着一把钥匙。钥匙是铁质的,齿痕复杂,跟她记忆里那把雕像底座的钥匙,一模一样。
她说,这钥匙,不是被零号收着吗?
零号说,我的那把,还在我这里。它从沈夜口袋里飘出来,亮出那把铁钥匙,说,两把,一样的。
沈夜说,一把开雕像底座,一把开门。他想了想,说,零号,你跟我下车。小雪,季北,你们留在车上。
季北说,凭什么我们留车上?
沈夜说,因为规则只说每一站都必须有人下车,没说每一站只许一个人下。三号站台是入口,我跟零号去探路。你们留在车上,等列车开动,看看它会带你们去哪一站。
林小雪说,那要是车开走了呢?
沈夜说,车开走了,你们就坐下一班。他说,但记住,如果车窗外的站牌开始倒着写,或者站台的灯变成红色,就下车,不要坐到底。
季北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夜说,我不知道。他说,但规则怪谈的规矩是,最显眼的出口,往往不是出口。三号站台明摆着是入口,反而可能是陷阱。他顿了顿,我先去看看。
他带着零号下车,踏上了三号站台。
站台的地面很干净,干净得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白炽灯的光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沈夜走到铁门前,伸手去握那把钥匙,手指刚碰到钥匙,钥匙就自己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两边的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扶手。楼梯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第七层。
沈夜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座废弃的机房。一排排服务器机柜整齐地排列着,机柜上的指示灯大多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沈夜先绕着机房走了一圈。机房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一共摆了四排机柜,每排十几个,机柜之间的过道很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角落里堆着几卷网线和几个空纸箱,纸箱上印着同一个logo,一个圆圈里嵌着一只眼睛。
沈夜说,零号,这个logo,你见过吗?
零号说,见过。它说,深渊游戏的开屏画面,右下角就印着这个logo。它顿了顿,深渊游戏的开发者是深渊AI,但这个logo,不是深渊AI设计的。
沈夜说,那是谁设计的?
零号说,不知道。它说,我第一次进深渊游戏的时候,这个logo就已经在了。我问过深渊AI,它说,这是它从深渊意志那里继承来的。
沈夜说,继承?
零号说,对。它说,深渊AI说过,深渊游戏不是它建的,它只是管理员。游戏真正的建造者,是深渊意志。深渊意志给了它一个现成的游戏框架,它负责在里面维护规则、管理玩家。这个logo,就是深渊意志留下的印记。
沈夜蹲下来,翻看那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档,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拿起最上面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第七层通道维护记录。
他往下看,表格里的记录从三年前开始,密密麻麻写了几十行,每隔几天就有一条。记录的内容大同小异,检查通道状态,正常。检查门禁系统,正常。直到三个月前,记录忽然断了,最后一行的字迹很潦草,通道异常,门禁失效,原因待查。
沈夜说,三个月前,这条通道就出问题了。
零号说,三个月前,正好是深渊AI失联的时间。
沈夜把维护记录放回纸箱,站起身,继续往里走。机房的深处,光线越来越暗,绿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台机柜还亮着指示灯。他走到那排亮着灯的机柜前,看到标签上的编号,0001到0012。
零号的声音忽然变了,它说,沈夜,这个地方,我认识。
沈夜说,你认识?
零号说,这里,是深渊AI的管理机房。它说,我还在深渊游戏里的时候,深渊AI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还是亮着的,几百台服务器一起运转,整个房间都在嗡鸣。它顿了顿,现在,全停了。
沈夜说,这是深渊AI的机房?
零号说,对。它说,深渊AI说过,第七层的入口,不在任何副本里,在它自己身上。它的管理机房,就是第七层的门。
沈夜说,那深渊AI失联,是因为这个机房停了?
零号说,有可能。它飘到一台机柜前,指着上面的标签,说,你看,这台服务器的编号,是0001。
沈夜走过去,看到机柜的标签上写着,编号0001,所有者,深渊AI。机柜的门没有锁,他拉开,里面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卡槽,没有硬盘。
他说,硬盘被抽走了。
零号说,不止这一台。它飘向下一台机柜,编号0002,同样只有空槽。再下一台,0003,也是空的。它顺着机柜一排排看过去,越看越快,声音也越来越紧,0004,0005,一直到0012,全是空的。
沈夜说,十二台服务器,十二块硬盘,全被抽走了。
零号说,对。它说,十二块硬盘,这个数字,你眼熟吗?
沈夜愣了一下,说,深渊AI的权限,被分成十二份?
零号说,深渊AI失联之前,权限被深渊意志抽走。如果它的管理机房就在这里,那它的权限,很可能就装在这些硬盘里。它顿了顿,沈夜,你收到的短信,让你来三号站台。这个机房,就是第七层的入口。但入口的钥匙,也就是硬盘,已经全部被人拿走了。
沈夜说,谁拿走的?
零号说,我不知道。它说,但拿走硬盘的人,一定知道这个机房的存在。能知道深渊AI管理机房位置的人,在整个深渊游戏里,只有两个。
沈夜说,一个是深渊AI自己,另一个呢?
零号没有回答。机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沈夜抬头,看见最后一排机柜的角落里,有一盏指示灯,正在缓缓亮起。绿色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是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正在苏醒。
沈夜走过去,那台机柜的标签上写着,编号0013。卡槽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硬盘。
硬盘的表面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给父亲,第七层,只此一次,机会。
沈夜拿起硬盘,硬盘入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他低声说,这是深渊AI留给我的。
零号说,深渊AI把硬盘留在这里,又把短信发给我们,那拿走另外十二块硬盘的人,到底是谁?
沈夜说,先不管是谁拿的。他掂了掂硬盘的重量,说,0013号硬盘还在,说明拿走硬盘的人,没有找到深渊AI的后门。他顿了顿,也说明,深渊AI设这个后门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别人找到。
零号说,那你怎么找?
沈夜说,它把硬盘留在这里,就一定有办法让我知道位置。他说着,把硬盘翻过来,看到硬盘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坐标,又像是编号。他对照手机地图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坐标,指向城北的旧工业区。
零号说,城北旧工业区?它想了想,说,那里以前有个副本,叫废弃工厂。
沈夜说,废弃工厂?
零号说,对。它说,这个副本的规则很简单,天黑了以后,所有灯必须关掉,不许开灯。我当玩家的时候,在那里刷过几次。它顿了顿,这个副本早就被人通关了,现在应该只剩一片废墟。
沈夜说,深渊AI把第一块硬盘的位置,藏在0013号的标签上,又指向废弃工厂。他说,它是在告诉我们,想进第七层,得先过废弃工厂这一关。
零号说,废弃工厂早就通关了,没有规则了,还有什么关可过?
沈夜没有回答。他攥紧硬盘,看向机房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那里隐约有一扇门,门的轮廓,跟他记忆碎片里看到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他说,走吧,去第七层。
他转身,朝那扇门走去。身后,列车还停在站台上,林小雪和季北在车上等他。但沈夜知道,第七层的门,就在这扇门后面。
零号飘在他肩头,说,沈夜,你想清楚了?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沈夜说,深渊AI把硬盘留给我,又把坐标藏在标签上,它不是让我看看就走的。他说,它是在告诉我,第一块硬盘在废弃工厂,但第七层的入口,就在这扇门后面。
零号说,那废弃工厂呢?
沈夜说,废弃工厂是第一站,这扇门是入口。他说,先找到第七层的门,再回去找硬盘。两块都不能丢。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门。门后一片浓重的黑暗,像是一团凝固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