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说,这些人的书,都没有写完。
林小雪说,他们都没能从副本里出来。她说,人进了副本,没出来,书就停在那一页。
沈夜又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周远。他翻开,书页上只写着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配了一把钥匙,然后空白。
他说,周远。他说,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林小雪摇头。季北也摇头。
沈夜把书放回去,说,老周,周远。他说,老周的全名,会不会就是周远。
零号说,有可能。它说,但我在这家书店的底层数据里,没有查到周远的记录。他像是被从书店的目录里,单独删掉了。
沈夜说,删掉,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他。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满墙印着名字的书。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条停在半途的人生。他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深渊游戏里的记录。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这家书店,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小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点发紧,她说,沈夜,你看这边的书架。
沈夜走过去。那个书架上,书的封面印着的名字,他认识。
第一本书,印着,林小雪。
第二本书,印着,季北。
第三本书,印着,沈夜。
沈夜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三本书,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他伸手,想抽出那本印着自己名字的书,手刚碰到书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客人,别碰那本书。那本书,还没写完。
沈夜回头。书店最里面,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灯光下坐着一个老人,老人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像在等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夜,说,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你比灰衣人说的,早了三天。季北从厨房探出头,说,吃点东西吧,我煮了面。
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面。沈夜吃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城东的旧书店,下一块硬盘,老周,灰衣人,开门的钥匙。这些信息像一堆散落的代码片段,还没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程序。
他放下筷子,说,去城东看看。
林小雪说,现在?
沈夜说,现在。他说,漏水的地方,会越漏越大。早去早回,趁它还没完全渗过来。
城东的旧书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到巷子深处,才看到那家书店。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的字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四个字,旧时书店。
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夜站在门口,先没有动。他扫了一眼巷子两边的墙。墙上贴着几张广告纸,有的是开锁的,有的是搬家的,纸角都卷着,像是贴了很久。其中一张广告纸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只印着四个字,第七层。
沈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林小雪说,怎么了。
沈夜说,这家书店的招牌,写的是旧时书店。但卷帘门上的锁孔,是新的。
季北凑过去看,说,还真是。他说,旧锁孔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锁孔,像是最近才装上去的。
沈夜说,一家旧书店,为什么要换锁。他说,除非,里面有什么东西,比以前更需要锁住。
他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书店里很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书店里没有老板,也没有顾客。
沈夜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的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印着一个名字。他换了一本,还是没有书名,只印着一个名字。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书架上所有的书,封面都只印着一个名字,没有书名。
沈夜说,这些书,都是人的名字。
林小雪站在他身后,说,你翻翻里面的内容。
沈夜翻开其中一本,书页上写着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走进某副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再往后翻,是空白。
他连翻了几本,内容都差不多。每一本书,都记录着一个人进入副本的经过,然后在某个地方,戛然而止。沈夜说,连接深度,再升一层。
零号说,对。它说,你每读取一次权限,连接深度都会上升。刚才在厂房里,已经升到了万分之五。再升,你的记忆会继续丢。
沈夜说,丢了什么。
零号说,暂时还不知道。它说,你的记忆有缺损,但缺损的位置很整齐,像是被人按区块删过,不是自然遗忘。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不开。他说,硬盘先放着,等把旧书店的线索摸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解。
林小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她说,沈夜,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街,今天有点不一样。
沈夜说,哪里不一样。
林小雪说,楼下那个早点摊,平时六点就收摊了。现在都下午两点了,摊子还摆着。她说,老板娘一直站在摊位后面,没动过,也没有客人。
沈夜走到窗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下去。楼下的早点摊确实还摆着,老板娘站在蒸笼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她像是没有影子。
沈夜说,老板娘以前,有影子吗。
林小雪说,我没注意过。
沈夜盯着老板娘看了几秒,老板娘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这边。隔着六层楼的距离,老板娘的脸看不太清,但沈夜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她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
沈夜拉上窗帘,说,零号,扫描一下这条街。
零号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说,扫描完了。它说,这条街的底层数据,有轻微的波动。不是怪物入侵,也不是副本覆盖,更像是,现实和深渊的边界,在漏水。
沈夜说,漏水。
零号说,对。就像两个水槽之间有一道裂缝,水位高的一边,会往低的一边渗。深渊那边的水,正在往现实这边渗。
沈夜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零号说,数据上看,是从你拿到第一块硬盘之后,开始加速的。
沈夜没有接话。他想起灰衣人说的话,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开一次。每次开门,都会有一批人,从现实走进深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条绿色的纹路,比早上又清晰了一点。回到城里的住处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楼下的早点摊还在,隔壁的老太太还在阳台上晾衣服,对面的网吧还亮着招牌。
沈夜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沈夜走进去,男人没有让开,也没有抬头。电梯往上走,到了六楼,门开了,男人拎着箱子走出去,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沈夜站在电梯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六楼住的是那对退休的老夫妻,他们从来不用工具箱。
电梯继续往上,到了七楼,门开了。沈夜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那个穿灰工装的男人,站在电梯角落里,还保持着拎箱子的姿势,脸朝着他,一动不动。
电梯门关上了。
沈夜站在原地,后背发凉。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进门之后,反手把门锁了两道。
林小雪和季北已经在屋里了。林小雪坐在沙发上,季北在厨房烧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什么时候,叶子黄了一半。
沈夜说,那盆绿萝,昨天还是绿的。
林小雪说,你确定吗。
沈夜说,确定。他说,我昨天出门前浇过水。
林小雪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下的早点摊还摆着,老板娘站在蒸笼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说,那个老板娘,从我进门开始,就一直那个姿势站着,没动过。
沈夜也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说,她站的位置,正好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她站的那个角度,从楼上看下去,看不见她的影子。
他说,零号,你扫一下她。
零号的声音从口袋里传来,说,扫了。它说,那个老板娘的数据,是正常的。但她的位置,不在她该在的位置上。
沈夜说,什么意思。
零号说,她站的坐标,和她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对不上。它说,就像一份文件,文件名是甲,内容却是乙。
沈夜没有接话。他拉上窗帘,把那个影子一样的老板娘,挡在外面。
沈夜把背包放在桌上,拉上窗帘。他掏出那块漆黑的硬盘,放在桌面上,硬盘表面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条沉睡的河。
零号从芯片投影里跳出来,蹲在硬盘旁边,用小小的指尖碰了碰硬盘边缘。硬盘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零号说,硬盘里的坐标,被加密锁包着。它说,你之前读取的时候,锁已经开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需要你的权限再深一层,才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