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窗外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像谁用旧抹布随手擦了一把。他摸过手机,屏幕上是赵皓星的名字。
“武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早吵你。”赵皓星的声音哑得厉害,背景里有小孩的哭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我妈突然住院了,今天上午我要去市医院,六二班的语文课……”
“你去,课我来。”武修文坐起身,被子滑下去,十月的晨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两节语文课对吧?我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上?你一个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怎么了?语文课又不是外星语。”武修文已经下了床,脚在找拖鞋,“你把要讲的内容发给我,我保证不把《草原》讲成方程式。”
赵皓星笑了,声音松了些:“行,我发你。下午我尽量赶回来。”
“别赶。医院那边安顿好再说,课的事有我们。”
“谢了,武老师。”
挂了电话,武修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道渐渐亮起来的金线。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谁的呼吸。他打开手机,赵皓星已经把课件和教案发过来了,附了一句:“《草原》第二课时,重点讲情景交融。你随便上,学生服你。”
他盯着“学生服你”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又抿紧了。四十分钟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翻赵皓星的教案,发现自己昨晚批作业用的红笔还没盖上帽。桌子上摊着六二班的作文本,最上面那本是周涛的,题目《我的老师》,第一段就把“武老师”写成了“武老帅”,后面涂了一团黑。
他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听见走廊上传来黄诗娴的声音。
“武修文!你笑什么呢?”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袋,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圈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郑松珍说你六点不到就亮灯了。”
“赵皓星家里有事,我帮他上语文课。”
黄诗娴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虾仁和鱿鱼丝浮在粥面上,撒了葱花和香菜末。“先吃。吃完再说,你怎么把语文课上成数学课。”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我对你的胃比较没信心。”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桌上那堆作文本上,“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没回答,低头喝粥。粥烫,他吸了一口气,黄诗娴就笑,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蒲扇给他扇了两下。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武修文端着粥碗站在六二班门口,三两口把剩下的喝完,碗往窗台上一搁,抹了把嘴就进去了。学生们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前排的班长举手:“老师,赵老师呢?”
“赵老师今天有事,我来代课。”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草原》第二课时,翻到课本六十二页。”
底下响起一片翻书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嘀咕。武修文听见了,没理。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情景”,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括号,括住了“情”和“景”。
“赵老师平时怎么讲的我不管,我今天只讲一件事。”他转身面对学生,“你们写作文的时候,为什么写不出东西?因为你们只写了景,没写情。或者只写了情,景又没了。今天这篇《草原》,老舍先生教你们怎么把两样东西捏在一起。”
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用红笔勾出来的几个句子。“‘那些小丘的线条是那么柔美,就像只用绿色渲染,不用墨线勾勒的中国画那样,到处翠色欲流,轻轻流入云际。’——这一句,你们觉得是写景还是写情?”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后排一个男生嘟囔:“写景呗。”
“错。”武修文摇头,“这是写情。你觉得草原好看,是因为你心里高兴。你心里要是堵着一团火,看什么都是灰的。老舍先生写草原的绿,其实是在写他刚到草原时的那种新鲜劲、那种想打滚的冲动。这叫‘移情入景’。”
他看见周涛在下面飞快地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唰唰地响。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写作文,写‘今天下雨了’,后面接一句‘我的心情很糟糕’,这叫贴标签,不叫写作。真正的写法是什么?‘雨打在瓦片上,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晾在檐下的球鞋,那双鞋昨天刚刷干净。’——你们自己品。”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武修文顺着声音看过去,是那个总在课上画漫画的男生,这会儿居然抬着头,笔搁在本子上没动。
“好,现在给你们十分钟。”他把粉笔捏在手里,断了一截,“写一段话,一百字以内,写海田的雨。不许出现‘开心’‘难过’‘伤心’这些词。只许写景,但要让读者知道你什么心情。”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武修文在过道里慢慢走,经过周涛身边时瞥了一眼,她已经写了三行,划掉了两行,又接着写。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黄诗娴正带着六一班在上体育课,她站在跑道边,哨子含在嘴里,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教学楼这边看,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朝他挥了一下手。动作很小,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武修文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回讲台,耳朵却热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上来一沓小纸条。翻到周涛那张,上面写:“雨把操场上的沙坑砸出一个一个小洞,像谁用手指头戳的。我跑回教室的时候,刘海贴在了额头上,凉凉的。我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妈妈塞的鸡蛋,壳已经碎了。”——没有一句写心情,但武修文读完,心里酸了一下。
他用红笔在下面批了一行字:“这就是写作。继续保持。”
第二节课是数学,他讲完例题还剩八分钟,让学生自己做练习。刚在讲台边坐下来,六三班的林方琼从后门探进头来,朝他招了招手。武修文走过去,她递过来一沓练习册:“武老师,你今天给六二班代课的事,赵皓星在群里说了。我这边明天要去区里开会,六三班和六(4)班的数学课……”
“我来。”武修文接过练习册翻了翻,“你进度到哪了?”
林方琼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比平时多看了他两秒,目光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淡了些:“分数除法,练习十二。你确定能上?两个班,四节课。”
“能。你把要讲的重点圈一下就行。”
林方琼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武老师。”她的声音低了些,“上次区里统考,六二班平均分比期中提高了四点六分。赵皓星在办公室说的。你那个‘破浪计划’,好像有点东西。”
武修文看着她,没说话。林方琼是那种从不轻易夸人的老教师,这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的认可了。她摆了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