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孩子们兴奋的,是操场东边那面原本斑驳不堪的老墙。梁文昌找人重新粉刷了,刷成一片深深浅浅的蓝,从浅蓝到深蓝,最底下是海浪的白色泡沫。然后他让每个班的孩子在墙上画一幅画、写一句话。陈大壮画了一艘渔船,歪歪扭扭的,船头还画了一面小旗子。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依然潦草,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力透纸背:我要像武老师一样,当个有本事的人。
武修文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墙上的蓝色吹得像活了一样,一层一层地涌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浪花拍到他脚面上。
家长开放日定在武修文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海田村来了三十多个家长,把六年级两个班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黄诗娴的语文课上,陈大壮站起来读自己的作文,读的是《我最喜欢的一节课》,读到“武老师把粉笔递给我,我写对了”那一句时,坐在后排的陈大壮妈妈忽然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她旁边的老黄——黄诗娴的父亲——递过去一张纸巾,自己也红了眼眶。
武修文的数学课排在最后一节。他没有上新课,而是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拿起粉笔,在最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同学们,这是你们的操场。”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这是教室。今天我们不学新东西,我们来算一算,你们每个人从教室走到图书室,需要多少步。”
孩子们笑了,然后开始七嘴八舌地报步数。武修文把数字一个一个写在黑板上,从大到小排列,然后问:“这里面有几个偶数?几个奇数?偶数比奇数多几个?用分数表示,偶数是总数的几分之几?”
后排的家长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掌声忽然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急雨。方教研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的听课记录本上写满了字。她等掌声停下来,才走进来,对武修文说了一句话:“这个班,区统考平均分,比上学期期末涨了十一分。你走之前,把你这套教法写个材料,我帮你报上去。”
武修文愣住了。然后他转头看黄诗娴,她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他看见她的嘴唇又动了,这次他都不用细看,就知道她在说“别怕”。
临走前一晚,“国际厨房”四个人围坐在黄诗娴宿舍的小桌旁。桌上摆着郑松珍蒸的螃蟹、林小丽炒的青菜、黄诗娴炖的汤,还有武修文从集市上买的一瓶本地米酒。四个人碰了杯,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郑松珍憋不住:“武老师,你去市里,不许忘了我们。每天在群里报平安,少一天我就去市里找你。”
“你去了市里,谁给黄诗娴拎水桶?”林小丽问,嘴角带着笑,眼睛却看着黄诗娴。
黄诗娴在桌下踢了她一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喝汤。武修文看了她一眼,把杯子举起来:“两年。你们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四个人碰了杯,杯壁撞击的声音清脆得像上课铃。
夜深了,郑松珍和林小丽识趣地先走了。黄诗娴送武修文到宿舍门口。走廊尽头的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海风从走廊那头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上的灯火气息。
“明天几点的车?”她问。
“七点。”
“我去送你。”
“不用。天没亮你就得起来……”
“我说了,我去送你。”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拔不动。
武修文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暗处。她抿着嘴,下巴微微抬起,像在赌气,又像在忍着什么。
“黄诗娴。”
“嗯?”
“那首诗最后一句,我现在告诉你。”
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颗糖落进去。武修文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贝壳,举起来,让月光落在上面。贝壳的纹路在月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又像海面上漾开的涟漪。
“最后一句是——”他深吸一口气,“‘你是我漫长的岁月里,唯一不肯退潮的浪。’”
黄诗娴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海风忽然大了,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把她的眼睛吹得又湿又亮。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两下,没说出话。然后她猛地低下头,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再抬起头时,又笑了,笑得又凶又温柔。
“武修文,你这句话,欠了整整一本书的时间。”
“所以我现在还。”
她朝他走近一步,抬起手,把他掌心里那枚贝壳拿走了,攥在自己手心里。“这个,我替你保管。两年后你来取,一天都不能晚。”
“一天都不晚。”他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海面上一片灰蒙蒙的,像一块还没染好的布。武修文拎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黄诗娴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穿着那件他第一次见她时穿的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路上吃。”她把塑料袋塞给他,里面是四个热乎乎的红糖馒头,用干净的白纱布包着,纱布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浪花。
武修文接过来,馒头贴着掌心,烫得他心里发酸。
远处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喇叭声。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黄诗娴。”
“嗯?”
“陈大壮昨天来找我,给我看了他的数学卷子。八十三分。”
黄诗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答应过他们的,”武修文说,“暑假回来,请他们吃冰。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满很满的弧度。“好。”
公交车来了。武修文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诗娴还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晨光从她身后的海面上一点一点漫上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很轻,但在他眼里,那个动作重得像一座山。
车子转弯,榕树不见了。武修文转回头,把塑料袋打开,红糖馒头的热气扑面而来,香得他眼眶一热。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然后笑了,笑出了声。
窗外的海田村在晨光里一点点缩小,最后缩成海平面上一个小小的点。武修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咔嗒咔嗒,像那天办公室里石英钟的秒针声,但这次听着,不那么像钉子了,倒像雨点落在芭蕉叶上,一下一下,都是生长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李盛新给他看了一份文件,区教育局正式批复了海田小学的“普通话教学改革试点”申请。那份批复的第一页,推荐人签名那一栏,最上面是一个刚劲有力的名字:李盛新。下面一行,是梁文昌。再下面一行,是黄诗娴。最后一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全力——陈大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黄诗娴代笔的,写着:六二班全体同学恳请武老师早日归来。
武修文攥紧了手里的馒头,把脸转向窗外。海面上的朝阳忽然跃出水面,红彤彤的,把整片海都点燃了。
他笑了。这个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海面上,连波纹都没惊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有些根,已经扎下去了。扎在这片海的泥土里,扎在这个学校的操场上,扎在那面蓝色的墙底下,扎在每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里。
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等我回来。”
三秒钟后,三条回复几乎同时跳出来。郑松珍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林小丽发了一个拳头。黄诗娴发了一个句号。
隔了十秒钟,又多了一条。
“两年后,我去码头接你。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贝壳扔进海里。”
武修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很用力:
“贝壳在你手里。我舍不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窗外的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成一团。他没去管它。他只是听着风声,听着车轮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两年,七百三十天,不长。
可是,他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