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镜司折翼,相手收网
御书房的震怒,顺着宫道传遍整座朝堂。
一纸圣谕落下,观镜司数名常年外勤、专司外查办案的骨干官吏,尽数被革职拿问。罪名明晰:借钦案之名,越权扰民,肆意滋扰州县,有负圣托。
消息传回观镜司衙门,整座府邸一片沉寂。
魏慎立在公堂中央,手握刚送来的谕令纸页,指节用力到泛白。纸页边角被攥得发皱,眼底凝着沉怒与挫败。
他连日奔波追凶,河西线索断裂、人证昏迷、劫囚案毫无头绪,本就备受御前施压。
如今未曾扳倒任何人,反倒先被削去一批最得力的外勤羽翼。
属下官吏垂首立在两侧,无人敢出声。
“是谁。”魏慎语声低沉,带着压抑的冷意,“是谁在御前递折弹劾?”
无人应答。
朝堂御史素来刚直,弹劾之名光明正大,可魏慎混迹官场多年,心知肚明。寻常御史,不敢骤然针对观镜司核心外勤体系。
这一纸奏章,时机太巧、落点太准、分寸太稳——
刚好卡在他二次查府无功、御前待罪的关口。
只打下属、不碰主官,只论失度、不论谋逆。
既让陛下顺气,又折损他的爪牙,还让人抓不到半分幕后指使的把柄。
是极高明的借刀之局。
魏慎脑海中,瞬间浮起苏砚清瘦平和的面容。
唯有那人,隐忍藏锋,深谙朝堂分寸,最擅长这般不见血的算计。
“备车。”魏慎冷声道,“本王要去丞相府。”
他单打独斗,已然落入被动。
镜司折翼,局势逆转,他必须面见柳嵩,求权臣入局,重整棋局。
洛京午后,相府深院寂然无声。
柳嵩静坐书案之后,一手执卷,一手轻叩桌面,听完下人转述观镜司遭斥、外勤被革一事,面上无半分意外之色。
他早已看透全局。
魏慎匆匆入内,行礼过后,难掩眉宇焦灼:“丞相,我方羽翼被剪,再查苏砚,已是阻力重重。此人城府深不可测,步步后手,再不重压,我们永远抓不住实证。”
柳嵩缓缓合上书卷,目光淡静如水。
“急什么。”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树影,语气悠然,却藏狠绝:
“削几枚外勤棋子,伤不了观镜司根本。陛下此番动怒,非是信了御史所言,是厌了你连日无功、空耗人力。”
魏慎一怔。
“你查劫囚、查瀚海楼、查河西旧迹,次次有疑,次次无据。”柳嵩声线微沉,“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悬案,是臣子无休止的惊扰朝堂、搅动人心。”
苏砚这一步棋,高明在顺圣心、借朝规、堵口舌。
“那如今该如何?”魏慎沉声问道。
柳嵩指尖轻点案面,缓缓落子定局:
“镜司暂且收锋,不再直面二皇子府、不再强攻苏砚。你转而紧盯禁军清查一事。”
“禁军?”
“嗯。”柳嵩眸底掠过暗光,“劫囚大案,京中戒严、全城搜捕,唯独禁军巡防一带,毫无半分踪迹可查。太过干净,便是最大的不干净。”
卫凛掌皇城禁军巡防,手握京畿最密的布防体系。
瀚海楼敢在京郊百里驿道公然劫囚,精准避开所有官府眼线,唯独禁军防区全程空白。
柳嵩隐忍多日,终于不再观望。
他要借这场大案,清洗禁军异己,拿捏卫凛,掐断京中唯一暗中护着苏砚的暗流。
“传令下去。”柳嵩淡淡吩咐,“整理近三年禁军往来名册、河西旧籍兵士、秦家旧部关联人员,逐一审核。但凡有一丝牵扯,即刻拘押问话。”
魏慎瞬间恍然。
不查苏砚,先断护旗。
这是权臣真正的布局格局,远比他一味死盯谋士真身,要毒辣百倍。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庭院清风穿廊,吹散连日紧绷的压抑。
御史弹劾见效,观镜司外勤折损,第一波主动反击彻底落地,朝堂压力骤然松缓。
萧瑜立在廊下,听完传回的朝堂消息,眼底难掩喜色。
“先生这一步棋,当真是精妙至极。不伤我分毫,便废了魏慎大半爪牙。往后观镜司再想肆意查探,已然力不从心。”
苏砚靠在廊边软榻,披风覆身,面色依旧带着久病的苍白。
寒毒方才短暂压制,心神损耗过后,四肢依旧泛着微凉。
他没有半分得胜喜色,只轻轻摇头。
“殿下,切莫轻敌。”
“魏慎只是先锋,真正执棋之人,是柳嵩。”
苏砚目光望向皇城方向,眼底沉静无波:
“镜司受挫,柳嵩绝不会跟着受挫。他只会顺势变招,弃掉明面追查的路子,改从暗处收网。”
萧瑜眉头微蹙:“他还能如何动手?”
“禁军。”苏砚轻声吐出二字。
“柳嵩隐忍多日,早已盯上京中防务。劫囚一案最大的破绽,不在河西、不在药城,而在京畿巡防毫无预警、全无痕迹。”
周石垂首低声补报:“先生所言不差。刚刚密线传回,相府已然着手清查禁军名册,专挑河西旧籍、旧年与镇西军有牵扯的将士追责。”
萧瑜脸色骤然一变。
他瞬间听懂了柳嵩的狠辣。
查苏砚,始终是捕风捉影。
可清查禁军、清洗河西旧关联,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朝堂整肃。
一旦撕开缺口,既能掌控京畿兵权,又能掐断所有暗中护佑苏砚的力量,最后依旧能绕回秦家旧案。
“卫凛将军……”萧瑜语声微沉。
卫凛掌禁军实权,心底暗护旧主,偏偏身在体制枷锁之中。此番清查,首当其冲。
苏砚眸色微凝。
这便是他最怕的代价。
每一次反击,必引反噬。
他折魏慎羽翼,柳嵩便要屠尽京中暗线、逼死卫凛。
“卫凛身处僵局,不能出面、不能辩驳、不能站队。”苏砚缓缓道,“一旦他稍有偏私,便会坐实私通逆党、包庇旧部的罪名,万劫不复。”
琅琊榜式博弈,从无全胜。
赢一寸明面局势,必输一寸暗处屏障。
“那我们可否暗中相助?”萧瑜问道。
“不可。”苏砚断然摇头,“此刻插手,便是自曝关联,全盘皆崩。”
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浪压向禁军,看着唯一暗中护主的力量,被层层裹挟、步步逼入绝境。
谈话之间,院外侍卫来报。
“殿下,七皇子府递来拜帖,七皇子萧珩,登门求见。”
萧瑜微微一怔。
自夺嫡暗流涌动以来,萧珩素来避嫌,极少主动前来二皇子府邸。今日骤然登门,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砚眼底,却缓缓亮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蛰伏多日的暗棋,终于要从幕后,走到台前。
明辅二皇子、暗养萧珩的全盘布局,自此正式启动。
而尚未等萧瑜开口迎客,周石急促的密报再度入耳,寒意彻骨:
“先生,皇城传来急讯——
卫凛麾下三名亲近副将,方才已被观镜司当众拘押,带入诏狱问话。”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