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巳初,东川城。
两匹战马急驰入城,向大军将段侔送来罗兹汉的战报。
……亥时于地陷坑发动夜袭,与三百唐军和五百矿奴激战,阵斩唐军二百、矿奴三百,唐军退入林中据险而守;然已军折损过半,请大军主火速增援,以竟全功!
段侔为人狠戾嗜杀,罗兹汉同样惧怕,援用了普格的说法,咬定唐军数量三百余人,还有五百多矿奴相助,这样损兵折将也说得过去了。
“废物!”段侔将战报揉作一团,愤然掷地,骂道:“罗兹汉自恃武勇,此次出征队伍中有三十罗苴子、八十望苴子,居然还会被三百溃军加上点矿奴打败,这点小事还要我亲自出马。”
气呼呼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段侔眼中露出凶光,没想到这伙溃败的唐军如此难缠,若不尽早铲除,必成心腹之患。
城中仅剩下四百兵马,若从矿区调集兵马的话需要三五天,那群唐军很可能带着矿奴逃进山中。
大山莽莽,要搜寻这些人很难,若让他们聚集成势,时不时前来骚扰一番,着实烦不胜烦。
段侔眼中寒光凝结,还是要速战速决、斩草除根。
“唤朱虎来。”
很快,一个胖大的汉子满面谀笑地近前拱手躬身道:“末将朱虎,见过大军将。”
段侔脸色稍和,道:“我要率军前往长林矿区增援罗兹汉,离开后你紧闭城门、不可懈怠。少则一日,多则两日,我必回转。”
朱虎挺直胸膛,声如洪钟般应道:“大军将放心,我定会竭心尽力守好城池,绝不会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脸上肥肉发颤,粗壮的脖颈胀得通红,至诚至极。
段侔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要带走二百人,城中剩下的兵马不多。万一有事,可征调城中官吏坚守待援。”
朱虎身形前躬,肥硕的身子轻晃,洪声道:“末将谨记大军将教诲,大军将尽管放心,早日得胜归来。”
未初,二百装备精良的南诏军出城,紧接着城门关闭。
茶月楼客房内,陈石飞速地筹算着,这二百南诏军出城后,城中仅剩下二百人了。
这些人要分守南北城门,还有山间烽燧、军营等处,每处城门上的守军不会超过八十人。
自己麾下有近百精锐,夜间发动暗袭,完全有可能夺取城门。
事先已和王将军约定,燃火为号,等王将军率军到来,便可掌控住东川城。
正在屋中与骨力牟、郑全等人商议夜间发动突袭的细节,听到院中人声嘈杂,脚步声杂乱。
来到廊下,看见伙计抱着酒坛、端着菜筐一路小跑,,后院传来“乒乒乓乓”剁菜声,空气中弥漫着粟米清香……
看这架势在准备不少人的饭菜,此时城门关闭,商旅无法进城,哪来的客人。
竹生吃力地抱着一坛酒从旁经过,陈石拉住他问道:“店里来了什么人?”
放下酒坛,竹生擦了擦汗,应道:“是军营让送吃食。”
陈石心中一喜,追问道:“送到哪里?”
“朱军将与丽娜娘子有旧,让准备七十人的吃食送到南城去。”
陈石大喜,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句话透露出守南门的军将姓朱,麾下只有七十人。
拉着竹生进屋,陈石从枕头下掏出一袋东西递给竹生,交代道:“将里面的粉末洒到酒中,饭菜中也拌一拌。”
竹生手一抖,下意识地摇头往外推。逛街时他看到这位陈郎君在药摊上买了不少乌头、断肠草粉末,这袋中肯定是毒药。
陈石逼视着竹生,道:“做完这件事,我便将你买下,管你顿顿有肉吃。”
竹生浑身哆嗦,拼命摇头。
陈石冷声道:“想想你死去的家人,想想你过的日子,杀了这些狗贼,我便带你走,以后再没人欺负你了。”
竹生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恨意燃起。多年前部落被攻破,一家人成为奴隶,阿爹和阿哥押去挖矿生死不明,阿娘不知卖到了哪里,自己卖到了茶月楼,挨打受骂吃得比猪还差……
接过布袋揣入怀中,竹生行尸走肉般回到廊下,抱着酒坛走向厨房。酒坛刚放下,竹鞭便如同雨点般抽在身上。
“店里这么忙,你还偷懒。”丽娜高挽着袖口,拿着竹鞭不住往竹生身上抽去。
胳膊上现出红痕,身上有如火烙般疼痛,竹生抱着头缩蹲在地上。
丽娜恶狠狠地骂道:“狗骨头,还不滚去干活,等得空了我再来收拾你。”
竹生打了个寒战,低下头掩饰眼中滔天恨意。伸手按了按怀中布袋,袋中毒粉有斤许,足以毒死数百人。
…………
东川城南门,城墙有如苍龙背脊,在夕阳中泛起暗青色的鳞光。箭楼仿如狰狞骨刺,垛口参差,沐浴在金红色的血色中。
朱虎带着几名亲卫在城墙上巡视,看到丽娜带着十几名伙计,挑着酒食沿着马道往来走。
“儿郎们,放开吃喝,晚上都打起精神来守夜。”朱虎挥着胖手笑道:“等大军将回转,我再请儿郎们痛饮。”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丽娜带着伙计登上城墙。朱虎上前一把搂住丽娜的腰,迈步走进箭楼。
伙计们卸下担子,守军一拥而上,碗筷碰撞声、笑骂声、酒坛子开封闷响混成一片。
箭楼内,朱虎四平八稳地坐在案后,丽娜将食盒中的饭菜摆放出来,最后取出一壶酒。
暗香浮动,丽娜弯腰斟酒,罗袖滑落,露出一截羊脂玉般的小臂。朱虎心神一荡,伸手便去揽丽妖娜的腰肢。
腰肢轻旋,不着痕迹地避开,丽娜顺势将酒碗塞入他手中,嫣然道:“朱郎,酒要趁温喝,这烧春可是奴家费尽心思才寻来的。”
朱虎将酒一饮而尽,抓住丽娜的手将她拉进怀中,胖脸凑到丽娜的脸上亲了一口,调笑道:“酒要喝,人也要吃。”
丽娜坐在他怀中又斟满一碗,眼波流转,娇笑道:“店里有虎鞭酒,等会奴回去给郎送来。”
朱虎纵声大笑道:“我还用得着虎鞭酒吗?不过送来也无妨,晚间用得上。”
丽娜啐了一口,夹起菜送到朱虎嘴边,两人吃喝调笑。一碗酒饮尽,朱虎砸着嘴道:“这酒怎么有些发苦?”
丽娜闻言一愣,接过空碗就着残液尝了尝,眉头也蹙了起来,酒中确实带着一股不该有的苦涩。
“好个黄胡子,敢用坏酒糊弄我,酒钱别想要了。”丽娜娇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