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卿握着竹矛下山,步履轻快。
暮色里的青萝村飘着炊烟,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妇人娃娃,正围着几个外乡人说话。
那些人头戴斗笠,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沾着泥,一副逃难模样。脚边搁着瘪瘪的包袱,手里却捧着一把把粗盐和饴糖,往娃娃们手里塞。
“……羌人骑兵破了北边的寨子,我们虽是羌人,可祖上三代都在汉地过日子,田里收成全被抢了。”说话的是个面皮蜡黄的瘦高个,眼角堆着笑,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我相依为命的妹妹走散了,各位乡亲行行好,看看有没有见过这姑娘?”
他展开一张画像,纸上少女眉目清秀,鬓边别着干花,胸前一块玉佩特别显眼。
是阿朵姐。
虞卿的脚步顿在三十步外,背脊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瘦高个他认得。虽然换了衣裳,摘了面巾,可那左手腕上翻卷的旧疤,那说话时喉结滚动的节律,还有那道偶尔从眼底泄出的阴鸷——分明是数月前在山道上追杀阿朵的黑衣人首领。
他身后跟着三个汉子,其中一个矮壮敦实,右手虎口的老茧呈斜线分布,那是常年反握短刀磨出来的。
四个人,四双眼睛,正在人群中缓缓扫视。
虞卿垂下眼,将肩上的柴薪往上颠了颠,脸上迅速换上一副神情。那是村里半大孩子见到生人时特有的、混合着好奇与贪婪的憨态。
他咽了口唾沫,脚步拖沓地凑过去,目光死死黏在瘦高个手里的饴糖上。
“糖……”他舔了舔嘴唇。
瘦高个立刻转向他,笑容加倍和善:“小兄弟,你见过这姑娘?”
虞卿像是被吓住了,往后缩了半步,眼神飘忽,手指却悄悄绞着衣角:“没、没见过姑娘……但是……”他压低声音,凑近半步,露出孩童炫耀秘密时的狡黠,“我在后山野猪沟的炭窑里看到一块跟那个姐姐胸前一样的东西。”
四个汉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瘦高个与矮壮汉子迅速交换了个眼色。那目光里有惊愕,有狂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小兄弟,带我们去看看?”瘦高个蹲下身子,将两块饴糖塞进虞卿手里,声音轻柔得像在哄自家弟弟,“要是真是我妹妹的东西,重重有赏。”
虞卿把糖揣进怀里,又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块!还得给我盐!”
“好,都给。”瘦高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跟我来,”虞卿转身便走,蹦蹦跳跳,像个得了便宜的傻小子,“那地方偏,得钻林子,你们可要跟紧了!”
他领着四人往村后走,特意绕过了自家土坯房。娘今日痊愈,正在院里晒药,他绝不能把这些狼引到门口。
途经村口老槐树时,狗蛋正骑在树杈上掏鸟窝。虞卿故意拔高嗓门,带着几分炫耀:“几位叔叔,玉就藏在野猪沟的老炭窑里!那窑塌了半边,偏得很,村里大人都不去!”
他说话时,左手抬起挠了挠右耳——那是三日前他与狗蛋、铁柱、石头约定好的暗号。
左耳痒,有狼进山,悄悄跟上。
树杈上的狗蛋动作一顿,从叶缝间瞥见虞卿身后跟着四个陌生汉子,手都按在腰间。他没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树枝,一片叶子飘落在虞卿脚边。
收到了。
虞卿心头一定,脚步愈发轻快,嘴里还哼着走调的采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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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沟在村北二里,是山洪冲出的乱石沟,两侧土坡陡峭,沟底荆棘丛生,平日连猎户都懒得来。沟中段有一处早年烧炭的废窑,窑口塌了半边,旁边还有个猎人废弃的陷坑,被落叶和浮土盖着,虞卿跟先生识图时曾来过一次。
他本没打算杀人。他只是无意识地就把这几个人引到了这里。
走到沟底时,那矮壮汉子不耐烦了,一把揪住虞卿后领,短刀抵在他腰眼上:“小崽子,还有多远?敢耍花样,老子一刀捅穿你!”
刀刃的寒意透过粗布衫刺进来,虞卿浑身一僵,随即却笑了。
他笑自己天真。心中最后一丝幻想没有了。这些人就是来追杀阿朵姐的,这些人根本不是阿朵的亲人。
赌一把。
“就在前头!”虞卿指着塌陷的炭窑,声音发颤,像是被刀吓破了胆,“玉……玉我藏在窑缝里了,我爬进去拿!”
矮壮汉子推了他一把:“快去!”
虞卿踉跄着跑向炭窑,路过那处被落叶覆盖的陷坑时,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他双手乱抓,看似狼狈,实则精准地扣住了坑边一棵歪脖小树的树干,身形借着冲势猛地一荡——
“咔嚓!”
他故意踩断了一根预先布置的枯枝?这是他们少年团提前挖好的一个陷阱。
他扑倒的瞬间,手在落叶里摸到了绊索——一根麻绳,连着坑边几块松动的巨石。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只能是赌运气了。
“轰隆!”
土坡上一块磨盘大的风化石被拽得滚落下来,正砸在追得最紧的矮壮汉子脚边。那人惊怒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陷坑,一脚踏空,连人带石滚了下去。坑底有几根早年猎人削尖的竹签,虽朽了大半,仍有一根斜斜刺入他小腹。
“啊——!”
惨叫声在沟底炸开,惊起一群寒鸦。
瘦高个脸色骤变,短刀出鞘,直扑虞卿:“找死!”
虞卿就地一滚,避开刀锋,反手从后腰拔出先生赠的那柄短匕。刀柄的凉意刺入掌心,他却觉得掌心滚烫。
要杀人了。
那瘦高个身手极快,刀光如匹练般斩来。虞卿没有硬接,他想起先生教的“老树盘根”——下盘扎稳,以腰为轴。他矮身、侧步、拧胯,刀锋贴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一溜布帛撕裂声。
就是现在!
虞卿的短匕顺势上撩,他本打算划向对方手腕,可那瘦高个变招也快,身形一扭,短匕“噗”地一声,没入了对方肋下。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
先是阻力,像一刀捅进了紧实的稻草垛;然后是“嗤”的轻响,像是皮囊被戳破;接着便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嘴角,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瘦高个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肋下的短匕,又抬头看着虞卿,满脸不可置信。
虞卿也瞪着眼睛看着他。
胃部猛地痉挛起来,一股酸水涌到喉头。他很想吐,可浑身的血液却在疯狂奔涌,耳中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恐惧像冰水浇在头顶,可冰水下却藏着一团火——
我杀人了!
瘦高个软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汉子彻底慌了。其中一个圆脸汉子拔腿就往沟外跑,另一个麻脸汉子却红了眼,怒吼着扑向虞卿,要为首领报仇。
虞卿的手在抖,可他强迫自己的脚站稳。麻脸汉子扑来的瞬间,他脑中那幅三才阵图竟自动浮现,预判了对方的落点。他侧身、矮避,短匕从对方腋下刺入——
“噗。”
第二下,顺手多了。
可那麻脸汉子临死前抱住了他的腰,两人一同滚倒在地。对方体重远胜虞卿,将他压在身下,双手扼向他的咽喉。虞卿眼前发黑,短匕卡在对方肋骨间拔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土坡上冲下,伴随着一声稚嫩的怒吼:“放开卿哥!”
铁柱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从天而降,一棍砸在麻脸汉子后脑。石磊从另一侧窜出,手里绳网一撒,将刚爬出陷坑、浑身是血的矮壮汉子兜头罩住。狗蛋最机灵,手里攥着一把石灰,扬手洒在那逃跑的圆脸汉子脸上——那汉子惨叫一声,捂眼乱窜,竟一头撞在树上,昏死过去。
可还是跑了一个。
第四个汉子——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走在最后面的刀疤脸——见势不妙,早在瘦高个倒地时就转身狂奔。他熟悉山路,三窜两窜便没入密林,追之不及。
虞卿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暮色渐沉的天空。
手还在抖。
他抬起手,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看着掌心的血。那是别人的血,温热,黏稠,正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淌。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最终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真的笑出了声。
“卿哥……你没事吧?”铁柱吓得声音都变了。
虞卿撑着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那笑容在血污里显得格外诡异:“没事。”
他推开铁柱搀扶的手,自己走到瘦高个的尸体旁,蹲下去,将短匕拔了出来。刀身与肋骨摩擦的触感让他又一阵反胃,可他强忍着,在尸体的衣襟上擦净刀身,收刀入鞘。
搜身。
动作冷静而细致,像在拆解一只猎物。这是先生教的。
他从瘦高个怀中搜出一块狼头铜牌,与之前那枚一模一样;又搜出几张羊皮残图,除了落雁峡地形,还多了一张青萝村周边的草图,图上标注了村口、水源。
虞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盯上了村子。
他又从矮壮汉子身上搜出一包药粉,气味辛辣,是迷魂散。
这些人也许今晚便会动手了。
“卿哥,这个活的怎么办?”石头拽着绳网,网里的矮壮汉子小腹血流如注,已经奄奄一息。
虞卿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找这个女孩?”
矮壮汉子惨笑:“杀了我……你也活不成……巫医大人的人……遍布……”
“谁给你的胆气,死到临头还想威胁我。”虞卿笑了,短匕一扬,精准地割断了对方的咽喉。
狗蛋、铁柱、石头三个少年呆立在原地,脸色煞白。他们这辈子没见过杀人,更没见过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杀人。
虞卿却已经开始搬石头。
“过来帮忙,恢复陷阱。”他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得可怕,“把尸体推进炭窑,搬石头封了。回家告诉你们爹娘,羌人马上就会过来劫杀了。”
“真……真的吗?”铁柱颤声问。
虞卿将瘦高个的尸体拖向塌窑,月光照在他稚嫩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这几个人可能是羌人的斥候。刚才跑的那个会带人来的。我们准备战斗了”虞卿像个大将军环视一圈,笑了。
此刻他内心无比平静。该来的还是来了,怕,有用吗?
虞卿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却让三个少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又莫名地觉得心安。
他们默默上前,搬石、填土、盖落叶。
处理完一切,虞卿将搜来的铜牌、残图、药粉揣入怀中,又捡起那包没撒完的饴糖,扔给狗蛋:“分了,压压惊。”
狗蛋捧着糖,手还在抖。
虞卿转身往村外走,不是回家的路。
“卿哥,你去哪?”石头喊。
“洗澡。”虞卿摆摆手,“一身血,回去吓着我娘。”
他独自走向山溪,在冰冷的溪水里一遍遍搓洗双手。血遇水化开,丝丝缕缕地漂向下游。
可那股血腥味,仿佛怎么也洗不掉。
他坐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孩子的脸,眉眼清秀,甚至有些文弱。可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已将颤抖藏进了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