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抱着孩子,低头逗弄。
小文垚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父亲的脸,“咿咿呀呀”地叫唤,小手胡乱去抓他的下巴。
朱雄英也不躲,任由那软乎乎的小手在脸上乱拍,眉梢眼角都是纵容。
张侧妃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软又满足。
她只是个侧妃。
可侧妃又怎么了?
太孙待她,从没有半分轻慢。
该给她的体面,一样不少,该给她的温存,也一点不缺……
至于儿子。
她的垚儿是次子,更不是嫡出,自然比不得太孙妃所出的朱文垣。
文垣那孩子,是天子,太子的心肝肝,大明朝地位最高的两人,都对朱文垣疼爱至今,与老大相比,自己的小文垚可是拍马都比不上。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张氏不争。
她的文垚儿没有祖爷爷疼,没有爷爷疼,可是有他自己爹疼,这就够了。
娘不争,儿子也不争。
等自己的文垚儿长大了,她也这么教他。
不争不抢,不怨不妒,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殿下。”张侧妃抬起头,声音软乎乎的,“您今晚……不走了吧?”
朱雄英正拿指腹轻轻点着儿子的鼻尖,闻言侧过头来。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孤今日不走了。”
要是走,那我还来干什么。
张侧妃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太好了!”她脱口而出,随即又觉着自己太不矜持,脸上“唰”地热了,忙抿住嘴,只用一双弯弯的眼睛望他,连耳根子都染红了。
朱雄英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把怀里的儿子往上托了托……
朱雄英大婚三年了,到现在为止,妃子还是两个。
朱元璋曾不止一次的提过,要给自己的大孙子多选几次秀,不过,朱雄英每次都拒绝,并且态度很坚定。
一方面是因为,此时才十九岁,还不到二十岁的朱雄英,确实不太需要这么多的女人,他也应付不来,也没有那么多的需求。
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他作为老朱家的嫡长孙,要给全天下的藩王宗室们打个样,做个表率。
不能让好色这个头衔戴在大明朝太孙的头上……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朱雄英便起了身。
他照例先往慈宁宫去给皇奶奶请安,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又转去东宫,给太子妃常氏问安,这才回自己殿里用了早膳。
等这一圈规矩走完,天光已经大亮,他整了整衣冠,便朝奉天殿去了。
入殿时,殿内极静。
内侍们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小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朱雄英走到御案前,依礼跪拜:“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玉哥儿,免礼。”上头传来朱元璋的声音,低而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殿梁上。
朱雄英谢了恩,站起身来,一抬头,心头便“咯噔”一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皮发青,眉头拧成一个深疙瘩,他一只手搭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捏着一本奏疏,另一只手虚虚垂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皇爷爷。您怎么了……”
朱元璋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咱就是想不明白。”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一个个的,到底都怎么了?”
“皇爷爷,您此言何意。”
“老十三。代王朱桂,他把咱给他配的王府长史,给砍死了。从王府里头,一路追到府外大街上,当众用斧头砍杀。大白天的,追着人砍……”
朱雄英闻言脸色大变,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事情,虽然在自己熟悉的历史中,代王确实混账,可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秦王都从良了,宗人院规矩条条框框都在那里摆着呢,更甚者,前面鲁王朱檀都被赐死,足以震慑宗藩了啊,按理说,不应该啊……
而朱桂洪武二十三年,在朱元璋的旨意下,迎娶开国第一功臣徐达次女为代王妃,洪武二十五年三月,朱桂正式远赴大同就藩。
算至今日,满打满算,前往大同就藩不过半年光阴,仅仅六个月!
半年之前,朱桂尚在应天,虽性情刚硬、脾气耿直,却极为懂事。
对朱元璋孝顺、对太子朱标恭敬、对自己这个太孙谦卑有礼,习武勤恳、守礼安分,从未有过半分狂悖暴戾之举,谁看了都夸代王英武端正、可堪藩镇重任。
不然,他也去不了大同这样的重镇,做一个边王。
谁能想到,仅仅半年藩地岁月,竟性情剧变,狂悖至此,当众持斧斩杀朝廷命官。
朱雄英震惊之余,即刻稳下心神,正色进言:“皇爷爷,此事太过恶劣,属藩王大罪!”
“二叔秦王身为宗人令,总掌宗室刑罚、藩王规矩。依宗人府规制,当即刻传召秦王回京,由二叔亲往大同彻查处置,秉公惩戒,以肃宗室!”
可朱元璋闻言,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不必了。”
“你二叔跟着你父亲另有要务督办,一时不得脱身。”
“咱今日一早,已然下了六百里加急圣旨,传令代王朱桂即刻入京,速速返回应天!”
“这一次,谁也不托、谁也不避,朕要亲自过问、亲自审问!”
说到此处,朱元璋语气满是痛心与不解,越说越气,忍不住抬手重重一拍御案!“咱实在想不通!”
“先前老十朱檀荒唐悖逆、咱忍痛赐死,满以为足以震慑诸王,让诸子心存敬畏、安分守己!”
“可警醒不了他们!半点都警醒不了!”
“朱桂在应天在朕眼皮底下,乖顺听话、孝顺守礼、勤恳上进,样样都好!对你恭敬、对你父亲恭顺、对朕至孝!”
“怎么一放去封地,短短半年时间,就彻底变了个人!”
“暴戾弑官……”
”这还是咱的那个听话的儿子吗?”
朱元璋满脸怅然又暴怒,始终想不透其中症结。
他的儿子们,留在京城个个端正乖巧、知礼守法,一旦就藩出京,便接二连三出事……这到底是怎么了,老朱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怎么,自己的儿子们,都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