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闻言一愣,随即轻笑起来:“这事你还记着呢?你不说,大哥都忘了。”
“你当然忘了。”朱樉哼了一声:“我在河里扑腾半天,你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我在喝水,你还以为我给你逗乐子呢……”
听着朱樉的话,朱标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这可把朱樉吓了一跳,而后看了看床榻,这他妈的也不是能睡的地方啊。
“大哥,等着,我去把马车上的锦被抱来。这破草席太薄,你睡着不行。”说着,朱樉就离开了房间。
不一会儿,朱樉抱着两床褥子从门外进来时,朱标正站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呢。
而朱樉也不打扰自家大哥的兴致,把褥子往土炕上一铺,仔仔细细地抻平边角,又把自己那件玄色斗篷叠了几叠,垫在靠里一侧当枕头。
他做这些时很专注,粗大的指头竟也有几分轻巧,像在铺陈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朱标回过头,看自己这虎背熊腰的二弟猫着腰替他整理铺盖,忍不住道:“老二,什么时候学会铺床的……”
“这不是有手就能干,往常都是旁人伺候咱们兄弟。今日没旁人了,我这个当弟弟的,伺候大哥一回……”
往日在西安封地,他堂堂秦王,手握藩镇兵权、坐镇一方,向来是别人伺候,何曾亲手做过铺床叠被的琐碎杂事。
可此刻面对自己大哥,他心甘情愿、毫无半分委屈。
朱标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撩袍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朱樉忙前忙后。
“老二,一起挤挤吧。这床虽窄,躺两个人还不成问题。”
“得了吧大哥。”朱樉已经在油布上铺了张半旧毯子,一屁股坐下去,盘起腿来:“我块头大,上去一躺,你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你累了一天,好好睡个整觉。我睡地上就成。行军打仗那会儿,雪地里都睡过,这算什么。”
朱标知道他性子拗,也不再劝,只道:“夜里凉了,去马车上多拿些东西盖着。”
“是,大哥。”
油灯灭了。
屋子里一下暗下来,只有窗纸外透进一层薄薄的月光,像蒙了纱。
海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海浪一潮接一潮,像这座海边小村熟睡后的呼吸。
朱标是真乏了。
脊背刚沾上褥子,眼皮便重得撑不开。
没多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又轻又匀,显然已经睡熟。
不过,朱樉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主要是从来没有这样睡在过地上,多少有些不习惯。
此时这个小村落中,七十余名锦衣卫精锐亲军尽数散开布防,院外搭建六七座临时窝棚,贴身护卫驻守院内四周。
除此之外,村东、村西各驻扎二十余名暗卫精锐,里外三层、明暗交织,将这座小小临海村落护得滴水不漏。
月上中天,夜色渐深。
就在夜半最沉、村落万籁俱寂之时!
忽然,一声极轻极快的脚步从远处掠来,像石子擦过沙地。
紧接着,村西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暴喝……
动静不大,却格外清晰,穿透静夜,骤然落入朱樉耳中!
刹那之间,朱樉浑身汗毛倒竖……
常年从军杀伐、镇守边关的警惕性瞬间拉至顶峰……他猛地坐起,随手抓过靠墙佩刀……数步就到了门口……
而后,院子外的锦衣卫也开始动起来了。
有人前去查看,有人直接冲进了院子里面,护在房外。
没多久,过去查看的人小跑着回到了此处。
“殿下!村西出事了!”
“一伙不明歹人潜村,咱们的人早有戒备,当场截杀,已砍翻三人,剩余八人尽数生擒控制,无一漏网!”
“来人短发赤足、装束怪异,疑似东海倭寇散寇!”
“倭寇!”
二字入耳,朱樉瞳孔骤缩,心头惊悸骤起!
僻壤渔村,远离城郭卫所,竟有倭寇深夜登岸潜行……
大哥万金之躯,绝不能在此涉险!
朱樉当机立断,即刻掏出随身亲王鎏金腰牌,递给一名亲卫,沉声厉喝:“持本王腰牌!快马疾驰宁波卫!”
“传令镇海侯张荣!即刻点兵前来护驾……”
“属下遵令!”
这亲卫接过腰牌,转身狂奔而出,夜色之中马蹄疾响,火速奔赴府城。
紧接着,朱樉沉声下令:“你们死守此处院落!噤声值守……”
说着,朱樉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大哥。
朱标仍旧睡着,呼吸平稳,没有被方才的响动惊醒。
安排好后,朱樉才带着两名亲卫前往村西查看。
一轮圆月高悬在天,银白月光像水银泻地,将整个渔村照得半亮。
朱樉到了之后,最先看到的是地上的三具尸体,这三具尸体都是短衣乱发,皮肤黢黑,脚下还穿着草鞋,看着像打鱼人,可那衣裳里头鼓鼓囊囊,全是短刀和绳子。
十几个被惊醒的村民站在远处,有的手里拎着锄头、渔叉,想上前又不敢,只远远望着,眼里全是惊惶。
而被控制住的八个人此时正整齐的跪在一排,背后是锦衣卫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谁让你们来的?”朱樉大步上前,边走边拔出了手中的刀来。
他此时火气真的很大。
没人吭声。
朱樉不再多问,一把揪起最近一人的后领,像拎小鸡般拖了出来。
那人吓得哇哇乱叫,嘴里“叽里咕噜”喊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朱樉眉头一拧,眼中凶光暴起。
他抡起刀背,朝那人肩颈处猛地砸下。
刀背沉重,砸在皮肉上发出闷雷般的响,那人惨叫都变了调,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鸡。
朱樉又一下砸下去:“谁让你来的!”
那人仍只是怪叫,一句人话没有。
朱樉越打越怒,刀背如雨点般落下,一下比一下重,从肩头砸到后心,再砸到肋骨。
那惨叫声从高到低,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像破风箱漏了气。
火光下,那人已经被砸得不成人形,口鼻里涌出黑血,眼睛还圆睁着,却再也没了气息。
他抬起刀,刀尖指住一个缩在人群最边上的瘦小汉子。
那汉子浑身抖如筛糠,脸上又是泪又是灰,见刀尖指来,几乎要瘫倒在地。
“把他弄过来。”
两名锦衣卫上前,把他拖了出来。
那人一被拖到近前,就“扑通”跪倒,头磕得“咚咚”响:“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会说汉话!您问什么,小的说什么,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朱樉的刀背已经举起,闻言停在了半空。
“说。你们有多少人?后面还有没有?”
“没了!就我们这些人!”那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我们是从岛上下来的,本来想趁夜摸上岸,抢点粮食金银就走。只来一条小船,哪晓得才一进村,就撞上了诸位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