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都清楚,自己要破些钱财,可众人也没有多少抵触,既然来赴这场宴席,心底早已经做好了被“宰”的心理准备。
座中当即就有几位乡绅率先开口,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恭顺。
“府尊高义,我等深以为然!”
“大人所言极是,乡里孤寡,本就该我辈乡贤出力。府尊但有吩咐,我等无不遵从!”
“是,大人怎么安排,我等便照办便是。”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此起彼伏,满座皆是应承之声。
方秉谦见众人态度,心中稍稍安定,抬手压了压,大堂复归安静。
“诸位不必担忧,官府绝非强取豪夺。”
“本官的意思,便是每月各家拿出些许钱粮,接济养济院中老弱孤苦。数目不会过重,于诸位家财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把许诺的好处清清楚楚摆出来:“官府也不会白白拿诸位的捐助。”
“每一户捐输的银米,全部登记造册,一笔一笔记入公账。待到满一年,府衙会张贴告示,将各家义举昭告全城,让宁波百姓都知晓诸位急公好义的德行。”
“另外,府衙还会定制义民牌匾,由本县县官亲自登门送到府上,悬于门庭,这是朝廷给的一份殊荣。”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面子,又抬了身份,对于乡绅富户们来说,这所谓的义民牌匾挂在家门口,都是现成的脸面。
当下,富户们也开始表态,唱高调了,反正核心意思就一个,听大人的安排。
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从别人的府库中往外拉粮食,人家不仅丝毫不排斥,甚至还表示了欢迎,帮忙搬东西。
酒宴散时,天色已暗……方秉谦站在府衙门口 ,送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把最大的难题给解决了……
不过,这才是第一步。
方秉谦很清楚,难题虽解,但绝非高枕无忧。
筹款只是治标,规整制度、核清账目、做实民生,才是熬过太子年底复核、保全自身与满衙官员的根本。
若是账目混乱、分配不均、虚实不符,待到东宫巡查、御史核验,依旧是欺君渎职的死罪。
次日天刚微亮,宁波府衙全员早早入署,无人敢怠惰片刻。
方秉谦坐镇大堂,开启了最繁琐、最熬人的核账规整之事。
洪武五年便下诏天下郡县普设养济院,《大明律》明文定规:鳏寡孤独、废疾无依者,月给米三斗、柴薪三十斤,岁给冬夏布匹,幼童减半供养。
这本是洪武朝固本安民的国策铁规,可数十年来,宁波历任官吏皆是敷衍应付、糊涂度日。
府库养济专款年年拨付,却从未有人精细核算过实有人数、月耗粮米。
账册潦草混乱、数额模糊虚浮,全是一笔无人能清的烂账、糊涂账。
此番太子严查在前,方秉谦不敢有半分糊弄。
他亲自牵头,调集府衙所有资深书吏、账房、典吏,封存旧年糊涂账,从头逐项清算。
先逐县统计宁波全境养济院现存孤老、残疾、幼童总人数,区分成人、小口,严格依照洪武规制核定供养标准……
再核算每月固定耗米、薪柴、布匹、药资、丧葬抚恤各项开支……
最后汇总全年总耗,剔除往年虚报空额、贪墨虚账,算出实打实的刚需数目。
整整两日,府衙灯火昼夜不熄,算盘噼啪作响……
方秉谦寸步不离大堂,一直都在盯着,但凡账册有半分模糊、数额有一丝偏差,即刻驳回重算。
两日后,一套清晰规整、有据可依、贴合洪武律条的宁波养济院年度开支明细终于成型。
随后,方秉谦参照百余家富户的家产,开始分摊月捐数额。
大户多捐、量力分派,每一户捐银捐米数目尽数登记在册……
账目分派既定,方秉谦依旧不敢停歇。
他即刻传令,带着府衙通判、主簿、各县典吏、巡检一众官员,日日下乡巡院、逐点核查。
宁波下辖五县所有养济院,他一院不落、逐一亲临查验。
往日里懒散怠惰、坐衙度日的基层官员,这下彻底遭了罪,一众官员日日跟着知府大人跑这,跑那,私底下无不叫苦连天、暗自嗟叹……
可无人敢当面懈怠、无人敢敷衍应付。
只因谁都清楚,如今太子殿下已经盯着他们了,被太子殿下盯着,那是不是,天子也盯着呢。
天子手中的刀老快了……一旦落下来,可不是死一个两个,那可是要死一片的。
也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巡查之中,方秉谦亲眼见遍了养济院的真实光景。
各地养济院多为青砖瓦房、连片院舍,院内分区规整,老弱独居一处,残疾分住一院,孤童集中居所,合乎明初规制。
往日被官吏刻意遮掩的穷苦光景,尽数铺展在眼前,白发苍苍、无依无靠的垂暮老者,肢体残缺、无力劳作的残障之人,父母早亡、颠沛流离的稚齿顽童。
每当官员车马抵达院外,院内孤寡孩童皆是惶恐起身,纷纷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一声声青天大老爷的呼喊,质朴真切、催人动容。
这些最底层的苍生,半生流离、饱经疾苦,一朝得官府收容、便满心感恩,视官员为青天大老爷。
看着满院跪拜的孤寡老幼、看着孩童懵懂求生的眼眸、看着老者枯瘦佝偻的身形,连日奔波疲惫的方秉谦,心底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成就感。
他心中通透,要不是太子殿下到了宁波,现在这个事情他根本就做不到这个份上。
知府看似一府之尊、手握权柄,实则处处受制。
僚属懈怠、吏胥敷衍、州县拖沓,纵使主官有心为民,底下人亦是阳奉阴违,懒惰怠政,再好的国策,也落不到实处。
可此番太子南巡、铁腕肃弊,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高压震慑。
这个压力方秉谦有,其他的各级官员都有,太子殿下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可是要出大事的。
还敢懒吗?
还能懒吗?
不敢,且不能……
因为不好好干,真的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