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终于拐入官署区。
街面上骤然安静下来。
沿途的衙署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官员们像约好了一般,今日减少出门的次数,生怕碰到押送代王的囚车。
他们比百姓更清楚,皇帝家的热闹,看不得,更沾不得。
囚车在皇城门外停下。
朱樉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看了看蜷在里面的朱桂,朝护卫摆了摆手。
两名护卫上前打开囚车。
“出来吧。”
朱桂闻言,看着面前的朱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孤要先洗漱一番,换好衣服,才能去见父皇。”
“哪那么多事,赶紧下车,今天赶紧把你这事情了解了,我老早都想回西安了,要不是你,现在我都已经回了秦王府。”朱樉语气颇为不耐烦。
朱桂闻言,扶着车辕自己下了囚车,而后,便跟着朱樉进了皇城……不过,他走的很慢,半年前,他意气风发的走出皇宫,只过了半年,他却狼狈返回……
奉天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吗,朱樉在殿门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朱桂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朱桂被两名锦衣卫架着胳膊,踉跄着跟了进去。
殿中极静。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色沉沉。
他的左侧下首,朱标端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
右侧下首,朱雄英垂手而立,神色平淡。
朱樉上前,躬身行礼:“陛下,太子殿下,太孙殿下,臣奉太子殿下之命,已将代王朱桂押解回京,前来复命。”
“嗯。”朱元璋只应了一声。
朱樉退到一旁。
而朱桂看到自己的父亲朱元璋后,立马委屈的要哭:“父皇啊,二哥一路上对儿子百般欺辱,您要给儿子做主啊。”
“父皇……要给我做主啊。”
说着说着,朱桂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真哭。
同样,他也是真委屈。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听到朱桂的哭喊,当即低下头去。
“闭嘴……跪下……”朱标厉声道。
朱桂听到这声训斥,看向了自家的太子大哥,当即,跪下身去,极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此时的朱元璋看着朱桂这副模样,还是有些心疼,不过,在此刻却一言不发。
朱标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来,走到朱桂面前,站定。
“朱桂。”
朱桂抬起头,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大哥……”
“谁是你大哥 ,唤太子殿下……”朱标冷冷道。
朱桂闻言稍稍一愣,半年前,自己从皇宫离去时,大哥亲自将其送到宫外,当时朱标是他的大哥,可此时,却成了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
“孤问你,为何要杀王府长史?”
朱桂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他……他光管着我,事事都管,有些事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他以下犯上,他该死……”
朱元璋没有出声。
朱标也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瞒着你什么?”朱标问。
朱桂张了张嘴,说不上来……可能他也觉得瞒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在父亲面前,是羞于说出口的。
“孤再问你。”朱标的声音沉了几分,“你为何到了开封,还不收敛?奸污民女,殴伤事主,这些事,你认不认?”
朱桂的喉结滚了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大哥!啊,太子殿下,那个女子……我可以把她纳入代王府,做我的侧妃,我给她名分,给她富贵,给她家银子,这件事……这件事不就了解了吗?”
殿中静了一瞬。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纳为侧妃。”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觉得,你做出这样的事,给她一个名分,就能了结了?”
朱桂赶忙点头。
“你是天子的儿子。你自觉你是世间最尊贵的人。大明的律法约束不了你,宗藩条例对于你来说也是空口白字。”
“你想杀谁就杀谁,想毁谁就毁谁。在你的眼里,百姓的命,百姓女儿的清白,都比不上你一时痛快。”
“但是你听好了。你必须受到惩戒。你必须为你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
朱桂的脸色白了。
“太子,我……我已经付出代价了!我这一路从开封坐囚车回来,我脸面尽失!大哥,这还不够吗?”
朱标看着他,缓缓摇头。
“不够。”
朱桂愣住了。
“孤已经决定了。让你去辽东。充军。做一个普通的军户。在边军里操练、守边、打仗。没有代王,没有护卫,没有王府。你就是个兵卒。”
朱桂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大哥,我没听错吧?你说我去辽东……当兵?”
他猛地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声音尖锐地拔了起来:“父皇!您说句话呀!”
“大哥让我去辽东充军!”
“儿臣是代王!儿臣要为您守土安疆的啊父皇!”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嘴唇紧紧抿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惊惶的十三儿子,又看了看站在殿中、脊背笔直的太子,双手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可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父皇!”朱桂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能去辽东啊!儿臣是大明的代王!儿臣是您的儿子!您不能这样对儿臣啊!太子也不能这样对儿臣啊……”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朱标偏过头,对朱樉道:“带他下去。给他洗个澡,找个郎中看看伤。过些时日,押他去辽东,交给王弼……”
“是。”朱樉上前。
朱标补充道:“孤会手书一封,一并带去,手书之上,孤会告诉王弼,他不过是个普通兵卒,旁人怎么过,他就怎么过。若是敢对他礼遇高看,孤绝不轻饶。”
“是。”朱樉应下,伸手去拽朱桂。
朱桂不肯动。
他死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砖面,拼命挣开朱樉的手,朝朱元璋声嘶力竭地喊:“父皇!您不给儿子求情吗!您让儿子当普通的士兵?您的儿子能去当普通士兵吗!儿臣是要做大将军的啊父皇!”
朱元璋依旧没有开口,这一刻,他的内心波动非常大,自己就像是一个无能的父亲,想开口求情,却,不能开口。
朱樉来硬的了,硬拖着求情的朱桂往殿外而去……
“父皇!您说话呀!父皇!”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奉天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标儿。”
“你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