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站在原地,背对着御座,朱元璋的话说了许久后,他才转过身来。
“父皇。”
“儿臣满意了。”
“想必父皇对儿臣的处置,也是较为满意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但是没吭声。
朱标清楚,自家老爹这是口服心不服……
“有些事情,父皇做得极好。”
“有史以来,没有哪个开国之君像父皇这样,把百姓放在心上。这一点,儿臣心里清楚,天下人也清楚。”
他顿了顿。
“可有些事,父皇做不好。特别是在自家人身上,狠不下心,下不了手。”
“既然父皇不忍心下不了手,那以后这些事情,儿臣便都替父皇做了。”
“不让父皇为难。”
“也不让我们老朱家的藩王们,一个个的,都变得无法无天,不可收拾。”
朱标的话,说的极重。
实际上,对于朱标来说,朱雄英跟朱樉一起推进的宗藩条例,是非常好的一味良药,但,这几年下来,朱标又明白了一些事情,光用良药是不行的,必要的时候,还是要下猛药。
对于自己的兄弟,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藩王们来说,这普天之下就两剂猛药。
一个是他爹,大明的天子,朱元璋。
另外一个,就是朱元璋的儿子,大明朝第一个洪二代,朱标是也。
秦王虽然能给人惩戒,能让藩王们惧怕他,可关键时候他拍不了板,能拍板做决断的,只能是自己。
朱元璋点了点头:“行。”
“咱也觉得行。就按你说的办。让朱桂去辽东受受罪,咱没有意见了。”
“多谢父皇。”朱标躬身行了一礼。
朱雄英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面五味杂陈,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种了。
这种话,都敢对皇爷爷讲。
自己的皇爷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怂了,听完这话,也不发飙。
两个人都怪怪的。
“父皇,养济院的事,儿臣最近又查了不少。各地锦衣卫的密报,加上儿臣派人暗访的条陈,已经积了厚厚一摞。等到统计完成,儿臣会呈给父皇,请父皇圣裁。”
朱元璋点头:“行。你办事,咱放心。还有,别累着自己。”
“是。儿臣告退。”
朱元璋点头。
朱标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而朱雄英赶忙躬身相送,朱标对其点了一下头后,便转身,大步出了奉天殿。
走的非常有气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大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后,便叹了口气。
“玉哥儿……”
“孙儿在。”
“咱方才对于你爹地处置,没吭声,你心里怎么想的?”
朱雄英想了想,如实道:“孙儿很疑惑。”
“疑惑什么?”
“疑惑皇爷爷会这样轻易地答应父亲的处置。”朱雄英道,“孙儿以为,皇爷爷会据理力争,会为十三叔求情。毕竟……众所周知,皇爷爷是极为疼惜叔叔们呢。”
听着大孙子的话,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玉哥儿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可爷爷清楚,人老了,要服老。”
“咱是皇帝不假。可咱跟史书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皇帝不一样。”
“咱知道,皇帝也是人。”
“皇家跟普通人家,说到底也没什么区别。”
“老父亲不能太霸道,儿子的好话还是要听的。更何况你父亲说的都在理,处置的也都有妥当,我不能因为一个坏儿子,而折了我好儿子的心气……”
“你爹做得对,咱心里再心疼老十三,也只能依他……”
当然,此时朱元璋说的都是心里话,可最根本的一点,他没有对自己的大孙子坦白。
朱元璋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是因为他在前几日,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标儿是太子啊。
自己老了。
他会当皇帝的。
自己即便现在硬撑着,保下了代王,可等到标儿即位之后,还是会回过头来,行清算之事,到时候,弄不好老十三连命都保不住。
知子莫若父。
自己不舍得杀儿子,标儿却舍得杀他的兄弟……
而朱桂被朱樉带下去后,给他洗澡换衣服,还找了郎中,三天后,他收到了太子的旨意,调派了数人,押送朱桂前往辽东。
朱桂坐在马车里,他靠着车壁,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颠簸一下便疼一下。
这三日,他也接受了自己的这个结局,当然,他心里面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好像,从头到尾,太子大哥没有提过要拿掉他的代王藩号……
按说,藩王犯了大罪,第一步是开除宗籍,贬为庶人,第二步是削除藩王,双开之后,才能定罪啊。
可自己这个情况确实特殊。
他没有被双开,直接被问罪了。
这是不符合流程的。
在法理上面,他朱桂还是大明代王。
虽然眼下得去辽东吃苦,可只要这个名头还在,只要宗室的身份还在,那他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在辽东老实几年,等父皇气消了,等大哥心软了,说不定还能回大同,重新做他的代王……这也是他能老老实实,不吵不闹的坐上马车,心甘情愿的前往辽东的主要原因……
自从代王的事处置之后,应天皇宫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朱元璋与朱标之间,表面上一切如常,可有些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朱标也不休息了,也开始参与国政,以往议事,朱元璋总是先问太子:“标儿,你怎么看?”
现在他不问了。
这句口头禅变成了,“玉哥儿,你怎么看?”
朱标坐在一旁,面色如常,不恼不怒……
两父子之间的暗中较劲,马皇后最先察觉到了。
她这些日子身子还算安稳,每日在坤宁宫里读读佛经,偶尔去看看文垣,日子过得清静。
可每逢初一十五的家宴,她看着朱元璋和朱标坐在一张桌子上,一个板着脸给另一个夹菜,另一个笑着接了却不吃,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也从中说和了一番,可朱标,朱元璋两个人都挺犟,谁也不想先低头。
这口气,一怄就怄到了年底。
腊月里,应天城骤然降温。
北风从城墙上灌进来,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连宫里的炭火都烧得比往年更旺了些。
那天早上,马皇后照例早起。
她穿着一件厚缎的袄子,陪朱元璋用早膳。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
朱元璋正在吃着。
马皇后在他对面坐下,刚拿起筷子,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她扶着额头,闭了闭眼。
那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朱元璋一眼就瞧见了。
“妹子,你怎么了?”他放下筷子,探过身来。
马皇后摆摆手,睁开眼,脸色如常,笑了笑:“没事。想来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一宿的梦,今日有些乏了。”
“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朱元璋皱眉。
“不用。”马皇后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