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知道有些事注定会变，有些人终究会走，知道生老病死是人间常理。
可即便明白这些道理，该有的悲伤也不是不会减少半分的。
得了朱元璋许诺后，马皇后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更哑。
“标儿……标儿……”
朱标正站在榻边，听见这声呼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往前一扑，跪在了床前。
“娘！儿子在呢！”
他握住母亲伸出来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马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像从小到大每一次看他一样。
可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朱标不愿承认的东西。
“标儿……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朱标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你父皇脾气急，有时候说话冲，你莫要往心里去。”
“该歇的时候就要歇，莫要……莫要太累了。”
“娘，儿子记住了。”朱标把脸埋在她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好了，莫哭。让娘歇一歇。”
她说完这句话，便合上了眼睛，呼吸比方才更浅了。
朱标不敢动，就那么跪着，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上面……常氏在一旁，也是哭成了泪人。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头滚了好几下，而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走向了一直跪在一旁的孙和。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沉的嗓子里全是绷紧的弦。
孙和被拽得一个趔趄，慌忙跪下去：“臣……臣这就去会诊，再商量出一个温补的方子，先给皇后娘娘进食，让她恢复些许元气……”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里那点杀意又冒了出来：“你要是治不好，咱就……”
杀你全家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想到自己刚刚答应了自家妹子，当即转头看向床榻之上的妹子，而这个时候马皇后正在跟自己的儿媳常氏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一口气。
朱雄英快步走上前来，低声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个册子。这些年孙儿一直让人留意应天周边的郎中，只要有一技之长能治疑难杂症的，都记在册上。”
“如今应天城中就有几位，周边府县也有。孙儿这就派人去请，请他们入宫会诊。多一个人，多一条路。万一其中有人见过这样的病症呢？”
朱元璋转头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去。快去，快去安排……”
朱雄英点头应是，而后看向孙和：“孙太医跟孤来。”
“是，太孙殿下。”说着，孙和还抬头看向天子，想要得到天子的允诺，而朱元璋只是烦躁的朝着他摆手。
当即，孙和起身，跟在太孙的身后，出了坤宁宫。
到了廊下，朱雄英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孙和。
“孙太医。”
孙和躬身：“臣在。”
“你给孤说一句实话。”朱雄英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皇奶奶的身子骨，若是请来各地名医一同会诊，有几成把握？”
孙和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抬起头，对上太孙那双清亮却沉甸甸的眼睛，最终低下了头。
“臣……不敢妄言。皇后娘娘苏醒之后，脉象已乱，气血逆乱，脏腑失调。即便请来名医会诊，臣……臣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朱雄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孤知道了。”他点了点头：“你和下边的太医们商量，该如何用药。孤这边派人去请郎中，京城里的，周边府县的，都请来。”
“你们一同会诊，把皇奶奶的病症、脉象、用药，全都告诉来会诊的郎中，让他们一起看。”
“是，殿下。”
孙和退下之后，朱雄英把一直候在坤宁宫外的道承唤来。
“咱的书房放置着一本册子，那个东西你知道放在哪里，去取来。然后你亲自带队，把册子上应天城里的郎中，全部请入宫中。”
“是。”
“另外，派两队人出城。周边府县，江宁、句容、溧水、高淳、六合，凡是册子上有的，全部请来。要快，三天之内，必须到。”
“是！”道承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朱雄英站在廊下，冬日的风从宫墙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坤宁宫内。，
他刚跨过门槛，就听见朱元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和恐慌。
“玉哥儿……”
“玉哥儿，你奶奶叫你呢……”
朱雄英闻言，当即加快脚步，进入了内殿，快步走上前去，跪在了榻前。
马皇后已经又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没什么力气，凉凉的，蹭过他的面颊。
“真好啊。”
“看着玉哥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看着玉哥儿的孩子也那么聪慧。皇奶奶啊，满足了。”
朱雄英攥着她的手，鼻头酸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皇奶奶，您放心，您一定能好的。”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了笑。
“傻孩子。皇奶奶六十了。六十了，该知足了。”
“你皇爷爷性子急，奶奶知道，有些事他办事不讲道理，可以后，奶奶不在了，你跟你爹，就是他最亲的人，你们可不能因为他不讲道理，便不理他了，答应奶奶，无论如何，不能让咱的重八成了孤家寡人……”
朱雄英终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被面上，他把脸埋在马皇后的手背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皇奶奶……您别说了……您一定会好的……”
朱标还跪在另一边，也哭得像个孩子。
朱元璋站在后面，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床柱，指节发白……
马皇后等孙儿哭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老二呢？”
“老二不是在应天吗？”
“让他来，我想见见他。”
朱元璋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厉害：“老二出去办事去了，不在城里。咱派人去找他回来。”
“还有咱那两个姑娘……让她们来。咱想看看她们。”
朱元璋的喉结滚了几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他尽力压着：“好，咱这就叫人去唤。”
他转身朝殿外走，步子又快又乱。
走到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内侍急声吩咐：“去！把宁国公主和庆国公主都叫来！快！再把秦王给咱追回来……”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
朱元璋又折回来，走到榻前，蹲下身，握住马皇后的另一只手：“妹子，你歇一歇，别多说话了。咱都安排好了，两个闺女一会儿就到。老二那边，咱也派人去追了，快的话，明日就能回来。你等着见他们。”
马皇后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呼吸比方才更浅了。
整个应天城，此刻已经乱了。
锦衣卫从皇宫里涌出来，分成十几队，直扑城中的药铺、医馆。
那些郎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锦衣卫拽了出来塞进去马车，直奔皇宫。
满城百姓看着这阵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胆小的关紧了门窗，有胆大的站在街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