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垮了应天城的天光。
冬日昼短,不过酉时过半,整座京城便已沉落在沉沉昏黑之中。
应天城内相邻极近的两座公主府,几乎在同一时刻,迎来了宫内疾驰而来的传旨内侍。
夜色沉沉,府门肃穆。
庆国公主府书房之内。
暖灯高挂,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欧阳伦一身锦袍端坐主位,他年岁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眉目端正、面容俊朗,鼻梁挺直、神色方正,妥妥的大帅哥。
当然也正因这一副堂堂正正的样貌,当年才得以被朱元璋看中,钦点为驸马,尚庆国公主。
书房之内,十几名常年被他私养的幕僚账客围坐一桌,账簿堆叠如山,笔墨散落满案,众人俯首低眉,正连夜为他核算私账、清点往来货利。
欧阳伦俯首盯着密密麻麻的账册,指尖轻点账目,神色专注,眉头微蹙,正是核算最紧要的关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慌张到了书房之外:“老爷,老爷出事了……”
欧阳伦眉头骤然一拧,心头烦躁骤起,他站起身,走出房外:“放肆!我先前早已吩咐,今夜闭门理事,任何人不得打扰,怎能如此慌张聒噪?”
管家急得额头冒汗,连连躬身:“老爷!是宫里急传!是皇后娘娘急召公主殿下入宫,片刻耽误不得!公主殿下已经在前堂等候,命您即刻过去,陪同入宫!”
“皇后娘娘急召?”欧阳伦说着,抬头看天。
夜晚急召,从来不吉。
欧阳伦心头猛地一沉,他再也顾不上满屋账客、如山账簿,甚至来不及吩咐一句收尾事宜,猛地起身,大步踏出书房,步履仓促,再无半分方才驸马的从容端正。
前堂之内,暖灯摇曳。
庆国公主一身素常软缎衣裙,眉眼清丽温婉,此刻早已红了眼眶,双眸湿漉漉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面色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焦灼。
她自幼长于深宫,得母后马皇后悉心疼爱、处处庇护,母女情深。
骤然听闻母后深夜急召,心头万般不安,满心牵挂母亲身体,只是担忧惶恐,却从未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见欧阳伦匆匆赶来,庆国公主声音发颤,含泪说道:“宫中内侍深夜传召,不知母后身子如何?为何这般紧急……”
欧阳伦强装镇定,上前轻轻扶住妻子柔弱的双臂,温声安抚,字字谨慎:“您莫要胡思乱想,许是皇后娘娘惦念您,夜里无事,召您入宫闲话探视而已,并无大碍。臣即刻陪您入宫,您不必害怕。”
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语,可他搀扶住公主的手臂,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无人知晓,此刻的欧阳伦也非常害怕皇后娘娘出事。
因为,皇后娘娘是自己最大的靠山,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守寡,只要马皇后一日健在,他欧阳伦即便屁股不干净,也可安然无忧……
可若是马皇后没了……
自己那个开国岳父,那杀人的快刀落下来,可是不会丝毫犹豫的。
他扶着心神不宁、满心忧思的庆国公主,稳步踏出府门。
府外马车早已备好,欧阳伦小心翼翼扶着公主登车,躬身落座,车马即刻启程,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紧邻的宁国公主府亦是车马匆匆、人声仓促。
宁国公主性情沉稳端雅,眉眼端庄大气,听闻母后深夜急召,虽心头忧虑焦灼,却依旧强自镇定,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心,
宁国公主驸马梅殷细心护着宁国公主登车,策马随行,一路沉稳奔赴皇宫。
夜色肃穆,宫灯幽幽,皇城今夜戒备森严、肃杀异常。
两道车马几乎同时到了皇宫之外,
庆国公主下车,一眼看见立在宫门前的长姐宁国公主,眼眶瞬间通红,快步上前哽咽轻唤:“姐姐!”
宁国公主连忙伸手扶住妹妹,柔声宽慰:“妹妹莫怕,我们一同入宫探视母后,且先看看情形。”
二女相互搀扶,泪眼相对,满心牵挂殿内母后。
宫门内侍引路前行,两道驸马紧随妻身,行至坤宁宫殿外,依礼止步,只有两个公主进入了坤宁宫……
走进内殿,庆国公主一眼看见床榻上躺着的母后,眼泪便止不住了,扑到榻前,跪在朱标身旁,伸手去握母亲的手。
那只手还温着,可任她怎么唤,马皇后都没有睁开眼。
宁国公主跟在后面,脚步比妹妹沉稳些,可走到榻前时,膝盖一软,也跪下身去,不停的呼唤着母亲。
这个时候的马皇后已经再次昏迷,气若游丝……
马皇后似乎听到了什么。
她的眼皮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两个女儿身上,又看了看榻前的朱标,最后,慢慢地,转向了站在后面的朱元璋。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朱元璋猛地走上前去,俯下身来,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马皇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极轻极轻,只有朱元璋一人能听见……
朱元璋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嗯,咱记住了,咱记住了……”
马皇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合上了眼睛。
“妹子。”朱元璋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妹子。”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可那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颤抖。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手指停在她鼻下,停了很久。
起初,还能感到一丝游丝般的气息,又轻又浅,像一片羽毛在飘。
他等着那口气再呼出来,等着,等着。
可那口气没有再来。
朱元璋的手开始抖。
那点温热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彻底没了……
“妹子……咱的妹子……”
朱元璋喃喃着,声音又轻又哑。
他站在榻前,低头看着自家妹子,马皇后虽然此时脸色苍白,但嘴角却有笑容,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咱的妹子……”
这一声,带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茫然,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朱标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伏在榻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两个公主哭得撕心裂肺,一声一声喊着“母后”……
片刻之后,整个坤宁宫内殿,哭声震天。
可朱元璋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可眼泪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喃喃着:“咱的妹子……咱的妹子……”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皇爷爷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他擦了把脸上的泪,走上前去,轻轻扶住朱元璋的胳膊。
“皇爷爷,孙儿扶您去外殿歇一歇。”
朱元璋他又看了马皇后一眼,便顺着自己的孙子,挪动了脚步……
他的步子很慢,很沉,像是每抬一次脚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背有些佝偻了,那个曾经横刀立马、打下万里江山的洪武天子,此刻不过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老人……
………………
书友们,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