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终究还是走了。
自濠州微末相识,乱世相随,患难与共,整整四十一年了,
洪武天子是一柄宝刀,马皇后便是朱元璋这一生唯一的刀鞘。
刀再锋利、再无双,若无刀鞘收纳锋芒、温柔包裹,便只会肆意劈砍、伤人伤己、戾气滔天。
今夜,刀鞘落地,彻底碎裂。
长夜寂寂,天光未亮。
整座应天城还沉在沉沉睡梦之中,唯有皇宫彻夜无眠,满宫悲恸。
凌晨夜色最浓、寒霜最重之时,一道大内急旨悄然传出,急召礼部尚书即刻入宫。
礼部尚书深夜接旨,心头骤震,仓促入宫,踏入死寂沉沉的奉天殿中……
一眼望见端坐龙椅之上上、鬓发凌乱、双目赤红、形同枯槁的朱元璋,再瞧满殿素白、四下悲寂,瞬间双腿一软,心头巨震,当即伏地跪叩,已然知晓天崩大变。
朱元璋没有多余言语,嗓音沙哑破碎,寥寥数语,告知大行皇后宾天之事,命礼部即刻规制国丧,定天下哭临、诸王奔丧之礼。
礼部尚书伏在地上,泪落衣襟,领旨泣退,连夜召集礼部各司官员,通宵达旦拟定丧仪、誊写诏文、核定规制……
待到四更天将破晓,应天城外,灵谷寺、天界寺两大皇家巨刹,钟声次第响起。
咚——咚——咚——
一百零八响丧钟,沉闷哀恸,穿透晨雾、刺破寒霜,悠悠扬扬覆满整座应天城。
没有平日朝钟的清朗庄重,只剩死寂悲凉,一声一声,敲在全城百姓、文武官员的心头上。
钟声起,国丧至。
内侍连夜分赴全城文武府邸,传口谕:中宫大行,百官即刻素服赴午门,候旨哭临。
天微蒙蒙亮,京城各处府邸灯火成片亮起。
满朝文武无人不惊、无人不悲。
大街小巷,无数官员披衣而出,来不及细整仪容,草草换上素色官服、裹白绢、束黑带,匆匆奔赴皇宫午门。
人尚未至宫门,沿途便已有哭声断续响起。
曹国公李景隆听闻噩耗,心神大乱,匆匆素服披身,大步奔赴宫门。
于他而言,马皇后不仅仅是中宫国母,更是他的亲人。
李景隆也没有骑马,着丧服,前往午门,一路之上,泪水止不住滚落……
就连蓝玉这种性格的人,也是着丧服,步行前往,当然,他没有像李景隆那般一路走,一路哭,不过,依然神色悲痛。
文武百官、六部九卿、五府勋臣、在京侯爵,络绎不绝奔赴午门。
黑压压一片文武群臣,按品级肃立排列,人人素服垂首,寒风之中,满场寂然。
也没有人跟往日一般打招呼叙旧,都是低着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旨意,或是偷偷抹泪。
天光彻底放亮,宫门缓缓敞开。
数名内侍捧诏而出,立于午门丹陛之上,高声传唱:
“陛下旨意……”
满场文武尽数匍匐跪地,黑压压一片。
“皇后马氏,宿州人。朕起于布衣,与后同历艰难,共定天下。四十有一年,内治宫闱,母仪万方,慈惠谦恭、淑慎天成。”
“育皇太子标、秦王樉、晋王㭎、燕王棣、周王橚,及宁国、安庆二公主。抚育诸子,恩义兼至。妃嫔以下,待之皆有恩。宫闱肃清、外戚不私,俭以持身、慈以御下,后宫和睦、内教严明。”
………………
“方期偕老太平,永辅朕躬,岂意洪武二十五年冬,遽尔崩逝。朕痛失良配,家国痛失慈母,万民震恸。”
………………
“皇后之德,上配天地,下泽万民。谥曰“孝慈”,在京文武官及听除官,皆斩衰二十七日而除,服素服百日。”
“武五品、文三品以上命妇,以麻布盖头、麻布衫裙鞋,去首饰脂粉,入宫侯灵……”
………………
诏声落毕,天地俱寂。
下一瞬,满场文武百官轰然痛哭,哀声震天。
哭临片刻,百官齐齐伏身,齐声叩拜,声声恳切,响彻午门:“请陛下节哀!”
“圣后仙逝,普天同悲,望陛下保重龙体!”
“望陛下节哀……”
…………
帝王未必能闻,不过,百官依然要哭慰……
各路藩王接旨之前,尚且不知京中大变。
而此刻,刚刚从凤阳返回京师秦王朱樉,成了所有藩王里,最先接讯、最先得知噩耗之人。
此前朱樉奉命押送代王朱桂前往凤阳祖陵思罪,依太子旨意,令朱桂于凤阳祖陵磕头谢罪,之后再由其他人押送他前往流放辽东,而他自己则转道返回西安。
朱樉刚刚到了凤阳,京城便有人追了上来,陛下口谕,让他火速回京。
当下朱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不过,还是听从旨意,连夜往应天赶……
到了中午的时候,于沿途驿馆歇脚吃饭,打算稍作休整,便快马回京。
就在朱樉一行人食毕起身,踏出驿馆、正要翻身上马之际,远方官道尘土大起,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呼啸而来。
八百里加急驿骑,风驰电掣,人马疲惫,直奔驿馆,口中急喝:“换马!八百里加急,国丧传讯,片刻不误!”
一身藩王常服的朱樉听到国丧二字,吓了一跳,赶忙追问,那传信的驿骑兵士看到朱樉一身亲王服饰。
当即,翻身下马:“启禀殿下!宫中大变!皇后娘娘大行,陛下传诏天下,令诸王即刻入京奔丧!”
“轰——”
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朱樉脑海之中。
他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浑身血气瞬间逆流,手脚骤然冰凉。
母后……
朱樉双腿一软,千斤力气瞬间散尽,镇守一方的藩王,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他伸手死死扶住身侧马鞍,指尖剧烈颤抖,指节发白,双目瞬间通红,万般情绪瞬间吞噬心神。
怪不得,要让他赶紧回京,原来是母后,想要见自己最后一眼。
短短片刻,极致的悲恸过后,滔天恨意骤然从心底翻涌而出。
都是朱桂!
都是这个惹是生非、顽劣不堪、不知悔改的朱桂。
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错失见母后最后一面的机会!
滔天悔恨、悲痛、怨毒缠满心头。
朱樉死死咬着牙,眼眶赤红,心底立下狠戾毒誓:“朱桂!此次若不是你拖累于我,我岂能落得终身遗憾!日后你若再敢犯错、我定要亲手宰了你……”
随后,朱樉翻身上马 ,带着众多随从,往应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走,一边哭,当然,一边念叨着要宰了朱桂,要不是他现在急着回到应天,现在都想着折返回去,好好痛打一顿朱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