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胖叔两个字,朱高炽脸上微微一尬……自己这大哥还是这般随性。
而朱赞仪没有搭理他的父亲,侧过身,又朝着朱高煦行了一礼:“小子朱赞仪,参见……”说着,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朱高煦坐在那里,见这少年比自己还小岁,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摆了摆手:“我是燕王府家的老二朱高煦。”
“哦,原来是二叔。”朱赞仪规规矩矩又揖了一揖。
朱赞仪说话客气,待人有礼,一句二叔让朱高煦听的心里畅快。
朱守谦见儿子对他那个“胖叔”的称呼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拍了拍大腿。
他看了一眼朱高炽,又看了一眼朱高煦,笑道:“高炽啊,你长大了,这弟弟看着也能喝点。今晚咱们兄弟们不醉不归。”
朱高炽连忙摆手:“大哥,我不能久留。歇一日,明日就得回去。简单用点便饭就行,更何况,我也不胜酒力,至于我这二弟,年龄尚小,还是不要让他喝了,不然回去我也没有给母亲交代。”
朱守谦闻言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行吧,那咱们就多吃点。”说着,朱守谦就招呼下面的人,让其安排宴席。
“桂王,方才你说养了只老虎?现在有空,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朱高煦还惦记着老虎呢。
“好,走走走……”
朱赞仪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
他素来瞧不上父亲弄这些东西。
把山林里的小虎崽弄回来养着,在他眼里就是玩物丧志。
一个藩王,该操心的是地方安稳,怎么能整天逗猫逗狗?
那只虎崽弄回来两三个月了,他一次都没去看过。
他爹好几次拿这事引他,他都不搭理。
可今日不一样。
朱高炽和朱高煦是客,人家两个都要去看,他身为桂王世子,半个主人,需要陪同,不去就是失礼。
当下,他也只能跟着。
到了后院,朱高煦远远就看见一个铁笼子。
那笼子不小,足有丈许见方,铁条粗壮,里头铺着干草,搁着一只陶碗。
可笼子里头关着的那只老虎,实在让人提不起劲来。
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小虎崽,还没一条狗大,毛茸茸的一团,正趴在干草上打盹,耳朵一抖一抖的。
朱高煦脸上的兴致一下子没了大半。
他原以为朱守谦养的是只猛虎,少说几百斤重,往那儿一蹲,威风凛凛。
结果就这?
一只没断奶的小崽子,还没他养的那几条猎犬大。
可到底没见过活的老虎,朱高煦还是凑了上去。
他蹲在笼子跟前,见旁边搁着一根小铁棍,专门逗虎用的,便顺手拿起来,从铁条缝里伸进去,轻轻捅了捅那小虎崽。
小虎崽正打盹,被他一捅,猛地弹了起来,一个激灵翻身站定。
它盯着笼子外头那根棍子,又看了看朱高煦这张生面孔,龇了龇牙,“嗷”地吼了一声。
那吼声不大,奶声奶气,可那股子虎威竟然还在。
“哎呦!这小东西挺有意思的……”
他又拿棍子捅了两下。
小虎崽左扑右扑,前爪扒着铁条,张着嘴嗷嗷叫,凶得很,偏偏身量太小,怎么扑都够不着那根棍子,气得在笼子里直转圈。
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炽,又看了一眼朱守谦:“桂王殿下,您从哪儿弄的?给我也弄一只吧!”
朱守谦正站在旁边,摸着胡子看热闹,闻言哈哈一笑:“小事一桩。我让下面人给你留意着,抓到了就给你送去。”
朱高煦乐得直点头,又转过身去逗那小虎崽。
朱赞仪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二叔。”
朱高煦回头看了他一眼。
“养虎非正道。”朱赞仪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玩物丧志,不是什么好习气。”
“我父亲从小读书不多,又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有些道理他不太懂。可二叔您可不能跟他学……”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口气里,明里暗里都带着对自己父亲的几分不满。
一口一个“我父亲读书不多”“我父亲不懂”,把朱守谦贬得跟个粗人似的。
朱守谦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瞪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我打了那么多年仗,养个小老虎玩玩,也值得你在这儿给你老子编排?”
朱赞仪不慌不忙,看着自己父亲,认认真真地算了一笔账:“父亲,这虎崽每日要吃几斤鲜肉。父亲您身边的亲兵,每日能吃上这么多肉吗?”
这一句话问得实在。
朱守谦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来。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虎崽,又看了看儿子,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吭声。
虽然,朱赞仪说话是在劝朱高煦,不能玩物丧志,不过,朱高煦明显没有往心里去……
朱高炽倒是把朱赞仪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原先一直没怎么开口,站在旁边看那笼子里的虎崽,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兴趣。
可等朱赞仪说完那番话,他特意看了这少年一眼,眼里多了一丝东西。
这小子跟他爹可一点都不像啊。
朱守谦被儿子噎了一回,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着怎么找补两句呢,内侍忽然匆匆走过来,在廊下站定,躬身道:“殿下,应天来人,到了承运殿外,请殿下过去接旨。”
朱守谦一愣:“旨意,好长时间没有旨意了啊。”
他心里犯着嘀咕,但不敢怠慢,转头对朱高炽和朱高煦道:“你们先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说着又看了朱赞仪一眼,“你陪着你胖叔,别怠慢了客人。”
朱赞仪点头应是。
朱守谦大步朝前殿走去。
承运殿外,一个风尘仆仆的兵士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满脸疲惫。
这人是前两日在燕王府传旨的那个。
他也是在大燕城出发开开城的,比朱高炽晚出发两日,却跟朱高炽一同到达。
朱守谦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那兵士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内容与在大燕城念的并无二致:皇后马氏,于洪武二十五年腊月十三日崩于坤宁宫,谥孝慈,诸王在外者,闻丧之日即日启程,赴京奔丧。
朱守谦跪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
皇奶奶。
他小时候,父亲朱文正死了后,他被接入宫中。
他是被马皇后给他养大的。
从几岁到十几岁,整整十来年。
那就是他亲奶奶。
朱守谦跪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皇奶奶……”
整个人便撑不住了,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那兵士站在旁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内侍赶忙前来搀扶,可却怎么都扶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