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禾动作慌乱粗鲁,狠狠将画稿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嚼,就咽了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
等到她气终于捋顺了,邝野才轻轻从成摞的画稿底部又抽出一张:
“呀,刚那张不是你的,我抽错了。这张才是。”
邝野的语气惊讶、认真还带点无辜,但不知道为啥,给人感觉特别欠揍。
何秀禾愣了一下,故技重施扑上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已早有防备:
守墨和陈规冲上来,一左一右将何秀禾架住。
萍萍一脚踩住想趁乱溜走的画师,顺手给了尊长一个威胁警告的眼神。
邝野利落地错身后退,拿着画稿走到好奇又猴急的裴灵幽身边,递给她看。
裴灵幽早就等得望眼欲穿,好奇何秀禾到底被蛊惑啥了,委屈啥了,以至于卖完女儿还卖自己,命都不要,也要保住这尊长都看不上的渡心会。
她拿过画稿仔细看,只见上面画了个穿肚兜的胖娃娃,憨头憨脑,圆墩墩的,十分可爱喜人。
不得不说,画师虽然人品不咋的,但画功相当厉害,否则也没法准确画出信徒们的委屈所求。
裴灵幽光是看着画稿,就觉得上面的小娃娃稀罕不已,恨不得钻进纸里抱一抱。
这时,被守墨和陈规压制的何秀禾,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坐地,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求求你们……渡心会可以没有,但仙露留给我好吗……我只是想见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
裴灵幽和邝野等人并未听懂何秀禾的意思,什么仙露?
是他们潜伏进渡心会以来,每天都要喝的那杯甜滋滋的凉水吗?
他们不懂何秀禾在说什么。一旁的尊长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唉,都怪我。当初来老虎山这里,我就不该第一个收你为信徒。何秀禾,你……唉……”
尊长跟那说书人卖关子似的,说两句,叹三句。
旁边画师也跟着唉声叹气。
这架势搞得裴灵幽更加疑惑又好奇,硬是扬起碗大的拳头,尊长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尊长与画师是四处行骗的老搭档了。
二人十年前在西国游历,跟一个金发碧眼的毒师学会了天仙子的采摘、炮制和提炼之法。
粗炼的天仙子用来制药粉,有迷惑致幻的作用。
精炼的天仙子加配十几种草药丹石,则可以做成冰凉可口的甜露。
只要一小杯,喝下去,人便如坠云雾糊里糊涂,幻见各种现实中无法拥有的东西,沉浸在幻觉中无法自拔,根本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尊长和画师学会这门手艺,立刻回到大雍国,创立渡心会,慢慢摸索出一套控制人神智的法子。
直白点来说,就是利用人的弱点和委屈。
他们认为,只要是人,就会有委屈。
抓住一个人心里最委屈最想要的东西,假意帮人解决,再配合天仙子的致幻作用,将心底事放大扭曲,就能牢牢控制一个人的心神。
人被控制住了,成天沉浸于委屈消解、美梦成真的幻觉无法自拔,那自然有求必应,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为了“报答”尊长,多少信众倾家荡产,耗尽钱财。
尊长和画师知道这法子太狠,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引起地方官衙怀疑。
因此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创立渡心会,不超过半年,等把当地老百姓收割得差不多了,就会立即搬走。
他们命教徒日常只穿麻布衣,要劳作,要知礼,还经常给灾民乞丐施粥饭,看起来跟道家佛教没什么区别,基本上不会引起什么人怀疑。
就算有人发现不对,信众们的家人来找麻烦,要么用天仙子把信众家人也拉入伙,要么连夜搬走人去楼空。
总之这些年,尊长和画师赚得盆满钵满,受信众崇拜并伺候,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直到他们搬来老虎山附近这丹霞城,一切才开始逐渐失控。
那日,他们正在城中四处闲逛,选教会地址,注意到路边坐着个垂头丧气的妇人,面容枯槁,神情呆滞。
在他们看来,这妇人就差用毛笔把“委屈”二字写在脸上了,这送上门的第一个信徒,焉有不收之理。
尊长和画师施展老套路,用天仙子套出何秀禾的心结委屈,以一杯“仙露”彻底收服何秀禾。
从此以后,何秀禾如同鱼入大海,一头扎进渡心会,再也没有回头。
她心甘情愿操持渡心会里里外外大小事务,不断为尊长和画师拓展信徒,伺机敛财。
作为报答,尊长调制份量更轻的“仙露”给何秀禾服用,叫她白天能保持神智清醒,夜里全是她想要的幻境。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时间已经过了半年,照以往经验,尊长知道,该挪窝了。
谁知何秀禾洞察他离开的意图,开始疯狂发展新信徒,用更多的钱财笼络他。
甚至还找了青歌这样的美女去侍候他,只求他让渡心会再留一留。
尊长架不住何秀禾软磨硬泡,财色蛊惑,加上年纪大了,确实四处奔波得疲累,便答应再多留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再一个月……不知不觉,到如今已是两年之久,不仅多次引起官衙怀疑,也惹出了守墨被蛊惑、裴灵幽和邝野来摧毁渡心会这一遭。
尊长将整个事情说完,连连摇头叹气。
压根没提一句他哪里有罪,语气中全是惋惜没早点跑路,以至于招惹何秀禾,惹出诸多麻烦。
在尊长讲述整个事情经过的时候,何秀禾一直在哭。
周遭几百个信众已被守墨和陈规挨个喂下解药,神智慢慢恢复。
他们与何秀禾一起,用那种被遗弃一般可怜的、祈求的眼神望着裴灵幽。
仿佛她只要摧毁渡心会,她就是这世界上最无情的魔鬼。
“求您,给我们一条生路吧,别让渡心会没了,行吗?”
信众之中,有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立刻附和,纷纷跪地,向裴灵幽和邝野磕头哀求。
邝野连忙去搀扶劝说,守墨、陈规和萍萍都在帮忙。
可几百个人,刚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了。
刚扶好那个,这个又磕头痛哭起来。
场面一下变得混乱不可收拾,满场都是呜呜咽咽的哀求哭声,令裴灵幽竟有一瞬间分不清,她是在行侠仗义,还是在断人生路。
裴灵幽一时茫然,低头看向手中画稿。
上面是招人稀罕的白胖娃娃,咧着嘴笑得天真烂漫。
再看其他的画稿,有的画着金玉满堂,有的画了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有的是家族兴旺,更有的,只是一个无病无灾的长寿老人。
可与之截然相反的是画稿外面。
何秀禾哭得悲痛欲绝,青歌抱着她,同样垂垂落泪。
信众们一个比一个伤心欲绝。
裴灵幽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邝野这时上前,翻了翻成摞的画稿,很快明白了所有,随即一声叹息。
生。
老。
病。
死。
爱别离。
怨憎会。
求不得。
画稿一页页笔法传神,像是将每个人生命里最痛的一篇抽出来,粉饰成生生不息的美梦。
一切现实没有的,得不到的,都只能在幻境中实现。
这根本不是轻描淡写的“委屈”可以形容的。
“是执念”。
邝野轻声开口,手如定海神针,轻轻摁在裴灵幽肩膀上,稳住了她混乱茫然心神。
执念。
终其一生无法拥有的执念。
裴灵幽好像忽然之间明白了很多,再抬头看院子里闹哄哄的场景。
哭泣哀求的信众,手忙脚乱扶人的守墨等人,从旁看戏见怪不怪的画师,仿佛完全与自己无关的尊长......
难怪啊,为什么这两年,官衙明知道渡心会有鬼,却无论如何除不掉。
信众总是被劝返后又自愿回来,循环往复,一日又一日,令官差们无可奈何。
因为执念才是一切,仿佛无形的勾子,勾住了每一个尝过它的灵魂。
那该怎么办?怎么帮这些人。
裴灵幽脑子里刚冒出这个问题,邝野便如有神通一般说了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破不立。”
裴灵幽宛如受到点拨,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即鼻子里轻哼一声,发出冷笑。
她将所有画稿拿出来码好,从最上面的第一页开始念起信众的姓名。
与此同时,她随手在地上捡了把信众刚才围攻她用的颠锅大勺。
“下面,念到名字的,到老子跟前来报到。必须确认彻底清醒才能离开。若有还想留在渡心会的,老子不介意送你去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