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陆登科、阿箬走出静室，三人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推演出来了！”白无垢将几张写满复杂公式和音律符号的纸铺在桌上，“根据机关残骸的震颤残频，结合‘补天石’碎片对不同频率音波的反应测试，我们基本确定了触发‘补天石’阴火能量的关键频率范围。同时，也推算出了几种可能干扰甚至抵消该频率的‘反制频率’。”
他指着纸上几个用朱砂圈出的音律符号：“其中，以古曲《清心普善咒》的变调为基础，结合羽调‘商’音，在特定节奏下奏响，产生的复合声波，对那种异常钟声频率的克制效果最为显著。若能以足够强的音量，在关键时间点，于目标区域奏响此音，极有可能提前诱爆小范围的‘补天石’，或至少干扰其正常激发。”
“《清心普善咒》变调……”上官拨弦快速记下，“需要多强的音量？何种乐器最佳？”
“钟、磬、琴、瑟，皆可，但需多人合奏，或借助扩音机关。”白无垢道，“寒山寺、净慈寺、金山寺的大钟，本身便是绝佳的乐器。若能控制钟楼，按此频率敲响，效果最佳。”
控制钟楼……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需要在黑袍尊使发动的同时，甚至提前，抢占这三处关键寺庙的钟楼！
这无疑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正面交锋！
“黑袍尊使的计划时间，很可能就在明晚子时。”霍子衿从外面匆匆进来，带来了最新的情报分析，“各地暗线回报，有几个可疑商队和人员，正悄然向这三处寺庙周边区域聚集。另外，长安方面也有密报传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大慈恩寺，三日前开始，夜半时分确有异常轻微钟鸣，持续时间不长，且声音古怪，已引起一些僧侣和附近居民的不安。寺中方丈正在暗中排查，尚未有结果。朝廷已秘密加派了人手监控。”
果然！
长安大慈恩寺也被盯上了！
黑袍尊使的网，遍及南北！
“明晚子时……”萧止焰眼中寒光凛冽，“那我们就给他来个‘以钟破钟’！”
他迅速部署：“白先生，你即刻将反制频率和奏法详细写下，并制作简易的测频和定音工具，分发下去。霍大人，你负责协调我们在三处寺庙附近潜伏的所有力量，明晚戌时（晚上七点）前，必须悄无声息地控制或潜入钟楼，替换下值夜僧侣，做好一切准备。”
“李阡陌回来后，让他带一队精锐，前往长兴县红土矿区，查探‘补天石’可能的储藏或加工点，若发现，立即捣毁，绝不留情。”
“弦儿，你与我一起，居中策应。同时，我们还需防备黑袍尊使在湖心祭坛的动静。明晚子时，同样是阴阳交替、星力涌动之时，他们极可能趁乱加速仪式进程。”
计划庞大而复杂，环环相扣。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但此刻，已无退路。
众人领命，再次投入紧张的筹备。
上官拨弦协助白无垢，将复杂的音律推算转化为更易懂的敲击节奏和方位图解。
萧止焰则与霍子衿反复推演着人员调配和突发状况应对。
夜幕，再次降临。
而明晚的子时，将决定江南乃至整个帝国的命运。
长兴县，太湖西岸。
夜色如泼墨，山影憧憧。
李阡陌带着十名精锐，按照线索，悄然潜入了一片废弃的矿区。
这里曾经盛产铜铁，矿洞如蛛网般密布山间，如今早已荒废，只有夜枭的啼叫和风吹过空洞矿道的呜咽声，更添几分阴森。
根据眼线提供的红土特征，他们很快锁定了几处位于背阴山谷、洞口有新鲜车辙和杂乱脚印的矿洞。
“分三组，小心探查。”李阡陌低声下令，自己带着两人，摸向最大的那个洞口。
洞口被散落的矿石和枯木半掩着，里面黑黢黢一片，死寂无声。
李阡陌点燃一支特制的、光线微弱但能持续燃烧的牛油火折，当先弯腰钻了进去。
矿洞内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通道向下倾斜，开凿粗糙，两侧岩壁上偶尔能看到残留的矿脉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出，还有人声！
李阡陌立刻示意身后两人噤声，熄灭火折，三人如同壁虎般贴紧潮湿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较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
洞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摇曳，映照着洞内情形。
十几名穿着杂色衣服、但动作干练的汉子，正在忙碌着。
他们有的在搬运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沉重物体；有的在用特制的工具，对那些物体进行切割、打磨；还有的，则在一个简易的石台上，用坩埚熔炼着一些闪烁着暗紫色或黑红色光芒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矿物灼烧气味。
溶洞一角，堆放着不少已经处理好的“成品”——正是那种黑褐色的、边缘不规则的薄片或块状物，与上官拨弦从巫溪村带回的“补天石”残片质地一模一样，只是体积更大，数量更多！
而在溶洞最深处，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上，赫然供奉着一尊半人高、造型古朴的黑色香炉。
香炉中，插着几根粗大的、正在缓缓燃烧的暗红色线香，散发出甜腻而诡异的香气，与寒山寺钟楼发现的香饼气味如出一辙！
是“补天石”的加工窝点！也是致幻香料的配制之处！
李阡陌心中剧震，强压激动，仔细观察。
洞内守卫看起来不算特别严密，大概是因为位置隐蔽，且这些人显然认为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但那些正在干活的人，动作麻利，眼神警惕，显然不是普通矿工或工匠，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死士。
粗略估计，洞内约有二十人。
他们这边只有十一人，且身处对方巢穴，硬拼绝非上策。
李阡陌脑中飞快盘算。
他们的任务是查探并尽可能捣毁。
但现在看来，捣毁难度极大。洞内这些加工好的“补天石”和香料，一旦被引爆或焚烧，恐怕整个矿洞都会塌陷，他们也难逃一死。
更重要的是，必须将这里的发现，立刻传递出去！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两名手下缓缓后撤。
必须活着出去报信！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后退几步，准备原路返回时，矿洞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有外人摸进来了！”
“快！堵住出口！”
糟糕！被发现了！
想必是留在洞口外围警戒的同伴与对方的暗哨发生了冲突！
洞内顿时一阵骚动。
“抄家伙！”一个头目模样的疤脸汉子厉声喝道。
正在干活的汉子们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纷纷从角落抓起刀剑弓弩，迅速向洞口方向涌来！
李阡陌当机立断：“冲出去！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他拔出佩刀，低吼一声，率先向着来时的通道冲去！
两名手下紧随其后。
通道狭窄，迎面撞上几名冲进来的敌人。
刀光剑影，瞬间在昏暗的矿道中绽开！
李阡陌右臂伤势未愈，只能左手持刀，招式威力大打折扣，但他武功底子扎实，且悍不畏死，一时间竟也挡住了敌人。
“这边！往这边走！”洞口方向传来同伴焦急的呼喊和激烈的打斗声。
李阡陌奋力砍翻一名敌人，对两名手下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殿下！”
“快走！这是命令！”李阡陌厉喝，反手一刀格开侧面刺来的短矛。
两名手下咬牙，奋力向洞口方向杀去。
李阡陌独自守在通道拐角，利用地形，抵挡着不断涌来的敌人。
他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但眼神凶狠，如同受伤的猛兽。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上官姐姐和皇兄还在等着他的消息。
巫溪村的线索，寒山寺的机关，这里的“补天石”工坊……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凑出黑袍尊使完整的恶毒计划。
他必须把消息带回去！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疤脸头目看出李阡陌是领头的，亲自带人扑了上来。
李阡陌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他忽然摸到怀中一个硬物——是临行前，阿箬塞给他的一小竹筒“爆裂蛊”！
“阿箬妹妹，靠你了！”李阡陌心中默念，猛地将竹筒向敌人最密集处掷去，同时自己向后疾退，扑倒在地！
“轰！”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在狭窄通道内响起！
无数细小的、带着腥臭毒液的蛊虫碎片伴随着冲击波四散飞溅！
冲在最前的几名敌人猝不及防，被毒液溅了满脸满身，顿时惨叫着倒地，皮肤迅速溃烂。
通道内一时烟雾弥漫，混乱不堪。
李阡陌趁机跃起，头也不回地向洞口方向亡命奔去！
身后传来敌人的怒骂和追击的脚步声。
洞口处的战斗也已白热化。
留守的几名侍卫拼死挡住了想封堵洞口的敌人，但人人带伤。
“殿下！快！”一名侍卫见到李阡陌冲出，大声喊道。
李阡陌冲出矿洞，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洞口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撤！”李阡陌嘶声吼道，带着剩余还能动的六七名手下，一头扎进黑暗的山林。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影晃动，呼喝声不绝。
但他们熟悉山林地形，且逃命心切，很快便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直到奔出数里，确认暂时安全，众人才在一处山涧边停下，剧烈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