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姜妗说。
程砚侧头看她:“你确定?”
“确定。”姜妗答得很快,“如果白天也开始亮,那就说明它不再只在第七夜里选人了。”
楼道尽头那扇铁皮门像被什么从背后轻轻顶着,亮意一点点往外浮,先是锁孔,再是门缝,再是整块门板。那不是阳光,是一种更薄、更硬的白,贴着锈迹往外渗,像有人在门后拿灯照着这面墙,一次次把尽头从黑里拽出来。
周蔓站在门边,脸色仍没完全恢复,却已经比刚才稳了些。她盯着那片亮,喉咙发紧:“我怎么觉得,那里像在等点名。”
姜妗脚步一顿。
点名。
这两个字刚落进脑子,她就想起昨天夜里广播忽然改口的那句核验说明,想起那些被统一口径压回去的异常回忆者,想起回廊里每次亮灯前那种像点到谁就得谁留下的冷意。旧宿舍楼的点名从来不在讲台上,而在门后,在灯下,在每一次有人被叫出名字又没人敢承认的时候。
程砚已经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他抬头看尽头那扇门,眉心越来越紧,像在努力分辨那点亮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可楼道里的光线确实在变,原本灰白的地砖现在浮出一层淡淡的亮边,连墙皮裂纹都清楚得过分。
“不是一间。”程砚忽然说。
姜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铁皮门那边的亮不是单点,而是两处。
一道在门板正中,另一道更低,贴着走廊尽头侧面的旧窗。先前谁也没注意到,那扇被封住大半的窗玻璃后竟也透出一点灯色,像里面不止一个房间,不止一盏灯。
周蔓愣了一下:“两间?”
姜妗心里猛地一沉。
第七夜亮一间寝室,学校还能咬死说是旧楼电路串了线。可现在白天里,旧宿舍尽头同时亮出两处光源,前后不过十几分钟,连遮都来不及遮。它们不像同一条线路,更像两只眼睛,一前一后,在封死的门后同时睁开了。
“别过去。”姜妗低声说。
可已经晚了。
楼下忽然传来广播声,原本平稳的女声被掐得很紧,像临时改口:“请三楼靠北侧楼道同学原地留步,配合秩序管理组核验线路异常。重复,请三楼靠北侧楼道同学原地留步,配合秩序管理组核验线路异常。”
三个人同时回头。
广播里没有提回廊,没有提旧宿舍,更没有提亮灯寝室,只说线路异常。可姜妗知道,学校一旦开始把话往电路上推,就说明它已经来不及按原来的口径解释。
周蔓咬了咬唇:“他们发现了。”
“不是发现。”程砚声音发沉,“是有人看见了。”
话音刚落,楼下楼道里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像是纪检的人和宿管同时往上赶。姜妗下意识想去拦,手指却在半空停住。她忽然意识到,学校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看见两间房亮,而是看见的人太多,太快,根本压不回去。
三楼靠北侧的学生寝室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了。
先是半个脑袋探出来,接着是完整的人影。有人揉着眼睛,像被广播吵醒;有人皱着眉往走廊尽头看,视线刚落过去,整个人就僵了一下;还有人直接愣在门口,嘴里无意识地念:“刚才那里有光吗?”
姜妗没动。
她看见这些人里,有一个女生脸色发白,死死捂着额头,像是刚从什么断裂的记忆里挣出来。那女生盯着尽头那两点亮,嘴唇动了动,忽然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昨天夜里不是一间。”
周蔓猛地看向她。
“你也看见了?”她问。
女生像没听见,眼神发直:“有两道门,一道像寝室,一道像办公室……不对,不是办公室,是值夜的地方。有人在里面点名,名字点到一半就不见了。”
姜妗心里一震。
值夜的地方。
她几乎立刻想到之前在旧档里翻出的总值夜名牌,想到那种从来只在制度背后才会出现的东西。两间房同时亮,不只是多出一间寝室,而是把“住”与“管”一并扯到了明面上。
广播又响了一次,这回带了明显的急促:“因线路故障,三楼尽头照明设备先行开启,请同学不要聚集,请同学不要聚集。”
先行开启。
姜妗听得几乎想笑。
学校连“亮灯”都要先抢回解释权,把本来不该亮的东西说成设备误触。可她刚抬眼,就看见封死铁皮门下方的门缝里,正有一道更清楚的白从里面慢慢往外流,像有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
那不是电路故障能解释的。
“他们要下来了。”周蔓低声说。
姜妗已经往前走。
程砚一把扣住她手臂:“你现在过去,正好撞进他们口里。”
“那就让他们先撞见我。”姜妗抬眼,语气硬得没有半分退意,“我得知道门后到底是两间房,还是一间房被拆成了两层。”
程砚手一紧。
就在这时,楼下拐角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隔着楼道都能听出那点压着火的急:“都回去,谁都不许站在门口看!”
她上来了。
那声音一落,原本站在门口的人群反而更静了。静得可怕。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却被那两道亮钉住了视线,像是明明想走,腿却不肯动。
姜妗忽然明白,学校为什么要第一时间说是电路故障。
因为只要承认是故障,就还能把所有人推回“偶然”里去。可如果承认那是两间房同时亮,就等于承认回廊在白天也开始分房、点名、筛人。那一层,学校压了这么久,绝不会轻易掀开。
宿管阿姨很快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脸色比平时更沉。她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两道亮,脚步顿了半拍,随后立刻把目光扫向姜妗。
那一眼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硬。
“谁让你们过来的?”她开口,声音发紧,“回去。”
姜妗没退,反而往前站了一步:“里面是什么?”
宿管阿姨嘴唇抿成一条线。
“线路故障。”她说。
“故障会亮两间房?”周蔓忍不住问。
宿管阿姨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压得很低:“别在这时候添乱。你们现在看见的,不一定是你们该看见的。”
姜妗盯着她:“那什么才是该看见的?”
宿管阿姨没答。
走廊尽头的亮却在这时忽然往外一跳,像有人在里面拧开了第二盏灯。紧接着,封死铁皮门旁边那扇旧窗后也亮了一下,白光短促得像点名叫到某个名字时的停顿。
姜妗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不是两间房独立亮起,而是同一套点名机制里,门和窗同时被打开了。一个负责“进”,一个负责“记”。一个照人,一个点名。回廊正在把白天也改成夜里的流程。
她看见那名刚才说想起两道门的女生忽然捂住耳朵,像在听什么声音。下一秒,整个楼道里居然真的响起了一个极轻的女声,像广播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断断续续地点:
“姜妗。”
姜妗背脊一冷。
那不是楼下扩音器传来的声音,更像门后有人隔着一层铁皮,直接叫到了她的名字。她一瞬间几乎要抬头去看,可程砚比她更快,直接伸手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应。”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给活人点名的方式。”
姜妗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第二声点名跟着响起,这回更清楚些,像从窗后传出来:“周蔓。”
周蔓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真的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勾住了名字。
宿管阿姨终于变了脸色,抬手就去拍楼梯扶手,厉声喝道:“回去!都回去!别听!”
可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声、第四声点名接连从门后冒出来,一前一后,像两间房真的在里面分别核对名单。走廊里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个学生,也开始下意识去看别人的脸,像一旦自己的名字没被叫到,就能侥幸安全。
姜妗忽然明白,学校现在最难看的地方,不是两间房亮了,而是它点名时没法只点一个人。
白天里,回廊已经开始同时筛两拨。
一拨在门后,一拨在窗后。
一拨照出要被带进去的人,一拨记住要被删掉的名字。
广播里卡了一下,接着终于把那句补了出来,声音硬得发虚:“经现场核查,系老旧线路接触不良,导致尽头照明设备先行点亮,已组织检修。”
先行点亮。
姜妗听着这四个字,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学校还是选择了最熟悉的说法,把两间房亮归到一条电线上,仿佛把“故障”说顺口了,里面的人就可以继续当没看见。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白天已经不只是白天了。
走廊尽头那两道白还没灭,反而像在等下一轮点名。
姜妗慢慢收回视线,指尖在口袋里攥紧那份保密补充单的纸角,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得发冷的判断。
学校已经压不住了。
它只能先说是电路故障。
可电路故障亮不出名字,也叫不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