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沈千千是被光叫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被雪反射过的白色，比平时的晨光更亮也更冷。她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披了件厚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白色覆盖的世界。楼下的桂花树光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每一条细枝都被压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整棵树像一棵被撒了糖霜的树形蛋糕。远处的街道和屋顶都是白的，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踩着雪走过，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客厅方向传来陆知言的声音。她走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面，两只手扒着窗台边沿，鼻子贴着玻璃，呼出的白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雾。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里还带着一种被窗外那片白色点亮的兴奋：“妈妈，下雪了。好大的雪。”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两只手在窗台上轻轻拍着。
陆衍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那片雪。楼下的桂花树在积雪的重压下显得比平时安静了很多，那些光秃的枝丫被雪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像一整个冬天都已经被储存在了那棵树的身体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外面路滑，你们别出门了。我去买菜。”她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帮他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递过去。他接过去绕在脖子上，换好鞋拉开门的时候一股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而湿润的气息。他走出去之后门关上了，那股冷空气还在玄关里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尽。
陆知言从落地窗前面跑过来站在玄关，仰着头看着门的方向，开口问了一句：“爸爸去买什么？”她蹲下来帮他把棉衣的拉链拉好，开口说：“买菜。中午给你做热汤。”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回落地窗前面继续看雪。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朝着琴房方向跑去，沈千千跟着走过去站在琴房门口。他已经爬上了琴凳，把手搭在琴键上，正在弹一段她没有听过的旋律。那段旋律很慢，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都很长，像一个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弹了一会儿停下来，偏着头看着窗外的雪，然后把手放回琴键上继续弹。这一次他在那些缓慢的音符之间加了一些更低的音，像雪地里偶尔出现的、被风吹出来的细小起伏。她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他大概又在用琴键记录窗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和夏天的时候听知了、秋天的时候听雨一样，只是现在窗外落着的是雪。
那天中午陆衍回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粒，肩膀上、袖口上和头发上都沾着白色的小点。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陆知言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肩膀上那些正在融化的雪粒。陆衍蹲下来让他看清楚那些白色的小点在深色外套上融成一小片水痕，然后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陆知言跟着他走到厨房，看着他打开冰箱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爸爸，雪什么时候停？”陆衍想了想说：“下午可能会停。停了之后可以下楼去玩。”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回琴房去了。
下午雪果然停了。天从灰白色慢慢裂开几道缝，透下来一些淡淡的、被雪反射过的日光。沈千千帮陆知言穿好外套、围好围巾、戴好帽子，又给他套上了一双防滑的小靴子。他被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深蓝色棉球，站在玄关等着出门。陆衍也换好了外套站在门口，三个人一起下了楼。楼下的雪积了将近十厘米厚，踩上去发出持续的咯吱声。陆知言先在单元门口踩了几脚，然后跑到那棵桂花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树上那些被雪压弯的枝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散开的雪雾。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攥在手里。雪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一个不太圆的球，他举起来给沈千千看，她点了点头，他就把那个雪球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又蹲下来开始攥第二个。陆衍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雪攥了一个球放在石阶上。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攥了好几个雪球，在石阶上排成一列，大小不一，从最小到最大。陆知言蹲在那排雪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每个雪球顶上戳了一个小坑，嘴里说了一句：“小的先化，大的后化。”沈千千站在旁边看着那排被戳了小坑的雪球，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想，他最近开始对顺序和规律产生了兴趣，那些雪球的大小排列和融化速度的关系大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天傍晚他们回家之前，陆知言在单元门口又抓了一把雪攥成一个小球带回了家。他把那个小雪球放在阳台的窗台上，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屋里。沈千千知道他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雪球还在不在，化了多少。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台上那个小小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雪球，又低头看了看楼下那棵被积雪覆盖的桂花树——冬天最深的时候到了，但树的身体里已经在为春天积蓄着下一轮的生长。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雪后暮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