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知言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上看那个雪球。
沈千千跟在他后面走出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窗台前面，盯着那只已经被夜里的暖气烘化了大半的雪球。昨天那个圆滚滚的小白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小摊水，只有中间还残留着一小团半透明的碎冰，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核。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跑回屋里找到沈千千，仰着头说了一句：“妈妈，雪球没了。变成水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种确认之后的平静。
“对。屋里暖和，它就化了。外面冷的地方还会留着，比如楼下那棵树上。”
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到落地窗前面往下看——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还覆着一层积雪，比昨天薄了一些，但树冠的轮廓依然被白色覆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向琴房。沈千千站在阳台上把窗台上那摊雪水用抹布擦干净了，顺手把那小块残留的碎冰也收进了垃圾桶。她做这些的时候听到琴房方向传来琴声——他在弹那首昨天自己编的雪地旋律，比昨天更完整了一些，那些缓慢的脚步声一样的音符之间多了几个短促的装饰音，像走在雪地里的人偶尔停下来跺跺脚上的雪。她擦完窗台走回屋里，在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转过来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叫《雪球》。”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又下楼玩了一会儿雪。小区里的积雪已经被物业清理了大半，只剩下草坪和树根周围还有一些没被扫走的雪堆。陆知言在那些雪堆之间跑了一会儿，然后蹲在一棵桂花树底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把残雪拢到一起，攥了一个新的雪球。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带回家，而是把它放在树根旁边的石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满意地跑开了。沈千千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在雪地里跑动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棉衣在白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鲜亮，他跑起来的时候胳膊在身体两侧自然摆动着，脚步稳当而轻快。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单元门里走去，经过那棵桂花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些被残雪覆盖的枝丫。雪正在从枝头慢慢滴落下来，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砸出细小的水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她最近在整理这些年拍的那些零散的照片，打算挑一些洗出来放进相册里。她翻到一张今年秋天拍的照片——陆知言蹲在公园那架公共钢琴旁边研究弦轴，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手指正伸向其中一枚黄铜弦轴。她又翻到一张冬天在老宅拍的——他坐在那架旧钢琴前面，周奶奶坐在旁边，两个人的手同时搭在琴键上，像一老一小两个人在同一本旧书里按下了同一个句子。她翻了好几张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儿发呆，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手机屏幕。她没有锁屏，屏幕上还停在最后那张照片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她。
“打算洗出来？”
“嗯。挑一些放进那本相册里。他最近翻那本画册翻得很勤，我想给他做一本自己的。”
他想了想。“那本相册叫什么？”
“还没想好。你说叫什么？”
他看着茶几上那张被随手放着的卡片——是上次社区公园寄来的秋日音乐会通知，卡片背面被陆知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棵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叫‘第一年’。”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灯光里安静地回望着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手机翻着那些照片，翻到更早一些的夏天拍的——陆知言光着脚在地板上推着小木车，车窗外的知了叫声仿佛还能从照片里透出来。她在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翻。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里挑照片挑了很晚。她把那些照片分成了几个部分——阳台上的花、那架钢琴、公园的草坪、老宅的院子、冬天的雪。她做这些的时候陆知言在卧室里睡得很沉，偶尔翻一下身，小床的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她听到那个声音之后停下手里的动作听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稳了才继续整理。窗外的冬夜正在持续地加深，楼下的桂花树被路灯照出一层模糊的轮廓，枝丫上已经没有什么雪了，但那棵树依然安安静静地站着，在冬天的深处积蓄着下一轮生长的力量。她整理完照片之后把那些纸页按顺序收进了一只文件夹里，合上文件夹放在书桌的一角。她站起来关掉书房的灯，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陆衍已经回卧室了，只有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她关了灯走进卧室，小年糕正蜷在床尾睡觉，陆知言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把一只胳膊伸出了被子外面。她走过去把那只胳膊塞回被子里，然后躺下来。窗外的冬夜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响被风裹着送上来，变成一截短促而模糊的尾音。她在那片安静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