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时候,沈千千在日历上看到春分的标注。那天她正坐在书房里整理乐谱,翻到一页夹着旧便签的谱纸时停了一下。
便签上是她自己几个月前随手写的一行字——
“春分那天,阳台的花该换盆了。”她看了看日期,就是明天。她把便签从谱纸里取出来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几盆花。
栀子花在冬天的时候被搬进室内,现在新叶已经展开了几片,颜色从冬天的深绿变成了更明亮的浅绿。
迷迭香和百里香也长出了新的枝条,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鲜润的绿色。
那棵桂花苗比去年又高了一截,主干更粗了一些,侧枝上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动着。
她蹲下来摸了摸表层的土,是干的,然后拎起洒水壶浇了一遍。陆知言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浇过水的土面,指尖沾了一层湿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妈,春天来了。它们都醒了。”她点了点头,伸手把他指尖上那层湿泥擦掉了。
那天下午陆衍从花鸟市场带回来一袋新土和几只新花盆,比去年又大了一号。
他把花盆和土放在阳台上,陆知言立刻跑过去蹲下来研究那些花盆的尺寸和形状。
他把新花盆和旧花盆并排放着,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的差别,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衍说了一句:“它们要住大房子了。”陆衍点了点头,把旧盆里的植物一棵一棵取出来,轻轻拨松根部,再移进新盆里填满土。
陆知言蹲在旁边递工具——一把小铲子、一只浇水壶、一块用来垫盆底的碎瓦片。
他递东西的时候很专注,每次陆衍需要什么他都能提前一步拿到手里递过去,像在完成一项他已经做得很熟练的工作。
沈千千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两个蹲在阳台上忙碌的身影——大的那个动作沉稳,小的那个在旁边的工具和花盆之间来来回回地跑着,偶尔停下来歪着头看一会儿父亲手上的动作再继续递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准备午饭的食材。那天傍晚他们去了河边。
春天的河边步道两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一茬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晚风轻轻拂动。
河面上有几只野鸭慢慢地游着,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痕。陆知言走在他们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他们一人一根手指,走了一会儿之后他松开手自己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他们。
他跑到那架公共钢琴所在的小公园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千千和陆衍正并肩走在步道上朝他这边走过来,春分的夕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的边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公园,跑到那架钢琴前面爬上去坐好,掀开琴盖把手搭上去。
他弹了《下雨》和《听雨》,然后弹了《河边的曲子》,最后他把手放下来,在琴键上按了一段新的旋律——很短,只有五六句,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第一批草芽,细小而确定。
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那些音在空气里散尽,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旁边的沈千千和陆衍。
春分的风从草坪上吹过来,把那架旧钢琴的琴盖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这首还没有名字。等它长完再说。”沈千千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伸手把谱架上那张被风吹翻了一角的纸压好。
她低头看了看琴键上那些还残留着手指余温的键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坐在琴凳上的他。
他的背影在春分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去年又宽了一点点,那双搭在琴键上的手也比去年更大了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好。等它长完再说。”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很快就睡着了。
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今天从河边捡回来的一小枝柳条插进了一只玻璃瓶里,放在阳台窗台上那棵桂花苗旁边。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柳条的嫩芽在夜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浅绿色,和旁边那棵桂花苗的新叶形成了两种深浅不同的绿。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信封,是今天从老宅寄来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是周奶奶最近拍的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铃铛树已经冒出了第一批花苞,白色的花串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形状已经能看清了。
他把照片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春分夜色里轻轻晃动的轮廓。
她说了一句:“铃铛树快开花了。”陆衍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方向。
“下周末回去看看。顺便把知言那首还没写完的曲子带回去弹给奶奶听。”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落地灯的光里安静地回望着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和她认识他的第一年相比,那道弧度已经不再需要被刻意辨认了,它就在那里,像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会开的花一样确定。
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然后把腿缩上沙发靠进靠垫里。窗外的春分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那些正在萌发的新叶在夜风里一颤一颤的,正在用它们自己的节奏把春天一点一点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