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宅。车刚拐进院门外那条小路,陆知言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棵铃铛树的树冠上覆了一层白色的花串,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坐在安全座椅上,嘴里念叨了一句:“铃铛花开了。比去年多。”沈千千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着自己的小背包,大概在找什么东西。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看了看又叠回去放好了。
到了老宅之后他第一个跑进院子,跑到那棵铃铛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白色的花串比他去年看到的更多更长,从枝丫间垂下来,末梢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
他踮着脚跳了一下,手指尖差一点够到最低的那串花,跳了两下没够着就放弃了,转身跑向堂屋去找周奶奶。
周奶奶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走出来,看到他跑过来就把盘子放在桌上蹲下来和他平齐。
他仰着头说了一句:“奶奶,铃铛花开了。好多。”周奶奶点了点头伸手把他额前那缕跑得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然后拉着他走到院子里那棵铃铛树底下一起看了一会儿。
午饭之后陆知言把那张叠好的纸从背包里拿出来展开在桌上。那是一张他最近在家里画的五线谱——歪歪扭扭的五条线,上面点了一串音符,有的音符旁边被他用彩色铅笔画了小标记。
他把那张纸推到周奶奶面前,指着上面的一串音说:“奶奶,这首曲子叫‘铃铛花’。还没弹完。我弹给你听前面。”他说完就跑到堂屋里那架旧钢琴前面爬上琴凳坐好,掀开琴盖。
周奶奶跟着他走进堂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旋律很慢,那些音符之间的间隔比《雪球》更长,每一个音都被他按得很轻,像是在模仿那些白色花串在风里轻轻晃动时发出的那种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弹了大概七八句之后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转过来看着周奶奶说:“后面的还没写完。写完了再弹给你听。”周奶奶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去了。那天下午沈千千坐在堂屋里和周奶奶喝茶的时候,陆知言跟着周爷爷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坐着。
桂花树光秃的枝丫间已经冒出了第一批嫩绿色的新芽,比去年秋天它们落下的时候更小、更嫩、颜色更浅。
周爷爷指着那些新芽跟他说着什么,他仰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从板凳上站起来跑到桂花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然后跑回堂屋门口站在沈千千面前,开口说了一句:“妈妈,爷爷说桂花树的新叶子长出来了。它醒了。”她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和他平齐:“对。春天来了,它就从冬天的睡梦里醒过来了。”他想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那我的曲子也要醒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首曲子,但她点了点头。
他跑回院子里继续找周爷爷了。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又跑到那棵铃铛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春末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那些白色的花串吹得轻轻摆动着,偶尔有几片细小的花瓣被风带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铃铛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那朵花很小,花瓣薄而柔软,形状像一枚倒垂的小钟。他把那朵花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跑向院门口的车。
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
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棵铃铛树的轮廓在院门后面渐渐变小,满树的白花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银白色。
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那朵铃铛花,大概是准备回去放进他那个越来越满的收藏盒里。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条被暮色逐渐覆盖的路,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
她在那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