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风带着一种从春天过渡到夏天的模糊温度。
沈千千有天早上站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的时候，发现那棵桂花苗的顶端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卷成一个小小的尖，颜色比周围的叶子都浅，嫩得几乎透明。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带着湿气的触感。陆知言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也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他的指尖比她的更小，碰上去的时候力度更轻，像在确认那片叶子是不是真的存在。他碰完之后收回手，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妈，它比上个月高了。我量过的。”他最近开始学会用他的铅笔和纸来记录那棵苗的高度，每个月画一道线，然后把纸折好放回茶几抽屉里。那些线之间的间距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他在某天早上对比了前后几道线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洒水壶放回墙角。他跟着她走进屋里，在琴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跑进去爬上了琴凳。最近他每天早上都会弹一会儿琴，有时候弹他自己写的那些曲子，有时候只是随便按几个音听一听。沈千千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发现他正在弹一段新的旋律——很短，只有三四句，比《铃铛花》的节奏更快一些，像一阵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把窗帘和桌上的纸页都吹得翻动起来。他弹完之后又从头弹了一遍，把其中两个音换了位置，整段旋律的走向比刚才更顺了一些。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等他弹完第三遍之后自己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客厅去找他的小背包了。
那天下午陆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陆知言立刻跑过来踮着脚看里面是什么——是一盒彩色铅笔和一本空白的五线谱本。他把铅笔盒打开看了看，十二种颜色排成两排，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蓝色的在五线谱本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圈。他画完把笔放回盒子里，抱着那本空白的谱本跑到琴房去了。沈千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琴房门口，然后听到琴盖被掀开的声音和几个试探性的单音。她擦干手走到琴房门口，他正趴在琴凳上，面前摊着那本新谱本，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他在五线谱的第一行上画了一个音符，然后低头看了看琴键，伸出手按了一下对应的位置，听了一会儿那个音，然后继续在纸上画下一个。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每画一个音都要在琴键上确认一遍。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没有走进去打断他。
陆衍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经过琴房门口，也看到了那个趴在琴凳上的小背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站在沈千千旁边。她正在切菜，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他在写新曲子？”
“在写。用那本新谱本。自己画音符，自己按琴键确认。”
他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又看了一眼琴房方向，然后收回来。她切完菜把刀放下，靠着料理台边沿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他最近写曲子的方式变了。以前是先弹出来再记，现在是先在纸上画，再在琴键上确认。顺序反了。”
陆衍想了想。“那说明他脑子里已经有声音了。他在把脑子里的声音翻译到纸上，再到琴键上。以前是反过来。”
她点了点头。这个变化大概是从上个月开始的——从他把《铃铛花》写完、又和《立春之后》接起来之后，他对旋律的控制方式就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他需要借助琴键来把脑子里的东西找出来，现在他可以直接在纸上写出一个音的相对位置，然后用琴键来验证。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做饭了。陆衍从她旁边经过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他翻到一张今天同事转发给他的照片——是社区公园里那架公共钢琴的近照，琴身上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欢迎弹奏，保持安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那天晚饭之后陆知言把他今天写的那页谱子从琴房里拿出来给大家看。那张纸上画了五六行音符，每一行都被他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蓝色的是主旋律，绿色的是他打算加进去的和声，红色的是他还不确定的地方。他把纸铺在餐桌上，站在旁边指着那些不同颜色的部分跟沈千千解释，说到红色那几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里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画。”她蹲下来和他平齐看着那张纸——那些音符的画法还带着明显的孩子气，间距不均匀，音符的大小也参差不齐，但整首曲子的结构已经能从那些彩色的标记中辨认出来了，像一座还在施工中的房子，脚手架已经搭好了，只差把砖一块一块地砌上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那等你全部画完了，弹给我听。”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了谱本里，然后把谱本抱回琴房放进了那只专门放他谱子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棵桂花苗。它在五月的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但她知道那本新谱本正躺在琴凳下面的抽屉里，和那些已经攒了很久的旧纸页放在一起。她在那片安静的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卧室躺下来。窗外的五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在那片持续而细微的声响里慢慢合上了眼，感觉到身边的被子里陆衍已经睡沉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朝着夏天到来的方向安静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