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周,陆知言把那本新谱本写满了。
那本五线谱本是五月末陆衍买回来的,封面被他用蓝色铅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我的”。他每天下午在琴房里待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有时候是趴在琴凳上画音符,有时候是坐在琴凳上把画好的部分弹一遍。沈千千偶尔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在弹的那些旋律都是新的,和她之前听过的那些都不一样,节奏更自由,调性也更多变,偶尔会在一段安静的下行之后忽然跳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高音上,像一只鸟从树梢忽然窜进了云层里。她站在门口听的时候不会走进去,等他弹完一段自己停下来翻页或者拿橡皮擦的时候,她才会轻轻走开。
那天傍晚他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那本谱本,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翻开封面给大家看——里面每一页都画满了音符和彩色的标记,最后一页的末尾他用铅笔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完”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把谱本摊在茶几上,自己趴在地板上,用一支铅笔指着那些页面上不同的段落给他们解释,哪一段是开头,哪一段是中间变快的部分,哪一段是他觉得最难写的地方。他讲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用更简单的说法重新说一遍。沈千千和陆衍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摊开的那本谱本,两个人谁都没有打断他。他讲完之后从地板上坐起来,仰着头看着他们,开口说了一句:“整首写完了。叫《初夏》。”他最近取名字的方式又变了——不再是从眼前看到的东西里直接挑一个词出来,而是开始用那些东西所在的季节来命名。
“《初夏》。”沈千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地板上站起来跑到琴房去了。琴声很快响起来——他弹的是新写的那首《初夏》。沈千千和陆衍坐在客厅里听着那首曲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它比《铃铛花》更长,结构也更复杂,中间有一段反复出现的快速音型,像夏天午后忽然落下来的阵雨,在窗玻璃上持续地敲打一阵之后又忽然停了,回到那种缓慢而温润的节奏里。他弹完之后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客厅门口站着,等着他们说点什么。沈千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前被琴房灯光照得发亮的碎发拨到一边,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比以前所有的都完整。”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琴房把谱本收进了那只专门的抽屉里。
陆衍那天晚上在书房里把那本谱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下来看一会儿,偶尔用手机拍一张照。沈千千从客厅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书桌前面,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谱本和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她没有进去,继续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谱本,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谱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旋律给她看——那段旋律旁边被陆知言用红色铅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问号。“这一段他改了三次。前两次都划掉了,第三次才定下来。”他翻到另一页指着另一段,“这一段他写完之后又回来加了两小节,把原本的结尾往后延了一拍。”她低头看着他指的那些地方,发现那些修改的痕迹在谱本上留下了不同深浅的铅笔印,有的被橡皮擦过之后还留着淡淡的灰痕,有的被新的音符覆盖在上面,像一棵树的年轮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生长。她把谱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开口说了一句:“他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大概每天都在改。”
“从五月末写到六月初。写了将近两周。”
她把谱本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下个月音乐节的时候让他弹这首。”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听的时候没有说。”
“我在想。”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初夏》比之前那些都长,在户外弹可能比在琴房里弹更好。开阔的地方能让那些快速音型散得更远。”
她点了点头。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把那本谱本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他在末尾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完”字下面还有一小块空白。她拿起一支铅笔在那块空白上写了两个字:“第一首。”然后把笔放回原处,合上谱本放回了琴凳下面的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地响着,那些深绿色的叶子正在为秋天的那一场盛放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陆衍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搭在她的后背上。两个人靠着沙发靠垫在六月夜晚持续的安静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风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翻过去又翻回来,像一本正在被风自己翻阅的、没有页码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