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正因为低,每个字才更沉,更重,更刺人。
“王爷,臣妾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於家已经没了爹爹,如今只剩下弟弟於琥一个人撑着门楣。
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於家就真的绝后了。”
朱梓心头一紧,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握了握妻子的手,力度比刚才重了些,像是要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某种承诺:“放心,於琥在宁夏卫好好待着,不会出事的。
等过两年风头过了,本王想办法把他调回内地,离边塞远些,也安全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语气笃定。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句安慰,於琥在宁夏卫的处境,远比他说的要危险得多。
宁夏卫地处边陲,紧邻北元残部,战事频发,且朝廷近来对武臣的猜忌日甚一日,於琥身为於显之子,本就是重点盯防的对象。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跟妻子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把刀。
不说,还能假装那把刀不存在。
说了,刀就真的落下来了。
於氏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她把脸埋进了被褥里,呼吸带着鼻音,像是又在无声地流泪。
朱梓转过头,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行了,早点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慢慢谈。”
“王爷……”
“睡吧。”
於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均匀,肩膀也不再颤抖,沉沉睡去。
只有枕头上洇湿的那一小片深色,在黑暗中无声地证明着她方才流过的泪。
朱梓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见,看见妻子眉间那道越来越深的皱纹,看见她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几根白发,看见她每次笑起来眼底越来越浓的灰。
他的妻子,才二十岁。
二十韶华,就已经活得像一个四十岁的人了。
谁的错?
他的拳头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片刻之后,朱梓悄然睁开眼睛,不,他根本就没合上过。
黑暗中,他的目光清醒而锐利,没有半点睡意。
方才那副疲惫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那不过是他在妻子面前演戏罢了。
他从躺下的那一刻起就没睡踏实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湘王的事、和尚的事、银子的事,还有……於琥的事。
那个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凉的蛇,盘在他的胃里,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妻子。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张脸苍白而瘦削,眼角甚至有了几道细纹。
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微光中闪着碎星般的光芒,像是两颗冰凉的星子落在她的脸颊上。
朱梓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剜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拆解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器。
他的脚触到冰凉的地砖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他弯腰摸索着穿好鞋,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於氏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伸过来,摸到了身边空荡荡的被褥,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她的手在空被褥上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然后缓缓缩了回去,蜷缩到枕头旁边,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朱梓走到外间,宫人们早已候着。
一个年老的宫女端着蟒袍候在门口,另一个端着铜盆,盆里的水温热着,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潭王的脾气这几天有多差,她们比谁都清楚。
“都轻着点,别吵着娘娘。”朱梓压低声音吩咐道。
他将双手浸入铜盆。
温水漫过手背,带走了些许困意,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水面映出他的脸,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眉间有一道深锁的竖纹,嘴角微微下垂,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盯着水面上的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抽出来,擦干了。
一名老宫女捧上蟒袍,低声道:“王爷,湘王那边还没歇下,东厢房的灯一直亮着。”
朱梓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耐和轻蔑:“让他亮着去吧。
他爱熬到几时就熬到几时,本王管不着。”
他换好蟒袍,束好玉带,带上几名贴身随从,匆匆往偏殿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回廊,吹得灯笼左摇右晃,火光在朱梓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的面部轮廓切割成一块块棱角分明的光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两张面孔在交替出现。
他的脚步急促而沉稳,蟒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灯火下偶尔闪一下,像是活物的鳞片。
他浑然不知,身后回廊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那黑影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像猫,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确认前方没有异常后才继续前行。
黑影的眼睛在暗中闪了一下,像是野兽的眼睛,在夜色中反射出一点幽光。
然后,暗了。
偏殿正堂,灯火通明。
四盏宫灯高悬在梁下,将偌大的正堂照得亮如白昼。
地砖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案几上的茶具排列得整整齐齐,连茶壶嘴朝向哪个方向都有讲究,这是潭王府的规矩,一切都要一丝不苟。
但此刻,这份整齐却被坐在正堂中央的那个人破坏殆尽。
湘王朱柏正襟危坐,说是“正襟危坐”,其实是强撑着。
他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怎么也坐不住。
一会儿端起茶喝一口,一会儿又放下,茶盖碰着茶碗边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一会儿翘起二郎腿,一会儿又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的,像是在数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