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疯子而已。”
朱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品一壶好茶,小指微微翘起,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嘴唇碰在盏沿上,轻轻吸了一口,然后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斜着眼睛笑道,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那快意像是刀刃上的反光,一闪即逝,但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更何况老二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已经把父皇跟大哥都得罪死了。
就算真的是他,那又怎样?
我这叫大义灭亲,为老朱家除掉一个祸患。
父皇和大哥,心里只会感激我才是。”
朱柏停下脚步,盯着潭王看了半晌。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里的震惊也慢慢退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真正的情绪,那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敬佩的审视。
他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这个八哥,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忽然,他冷笑一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不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种忌惮像是肉里的刺,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隐隐约约地扎着你。
“八哥,你骗鬼呢?”
朱梓挑了挑眉:“哦?”
他的反应很平静,太平静了。
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这个细节,被朱柏捕捉到了。
就那么一收紧,不到半息的工夫,但朱柏的眼睛像是鹰一样锐,他看到了。
“你朱梓是什么人,我朱柏还不清楚?”
朱柏双手撑在桌案上,俯下身子,逼视着潭王的眼睛。
他的影子投在朱梓身上,像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阴沉的,压迫的,带着一股子不容回避的气势。
“你连一粒米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的人,会舍得把一个活生生的线索扔去喂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笃,笃,笃”,一颗一颗,钉得严丝合缝,钉得无懈可击。
朱梓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像是一扇窗户被风吹合了一瞬,然后又打开了,但朱柏看到了。
他看到了。
“八哥,我不管你怎么想。”朱柏直起腰,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落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那批银子,我跟六哥要定了。
你要是愿意合作,咱们三一三十一,好歹也是兄弟一场。
你要是不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不愿意”三个字后面的空白,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那是一片悬崖,你站在边缘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黑暗。
而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朱梓缓缓放下茶盏。
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叮——”,那声音在紧张的空气中格外清亮,像是一枚银针落在玉盘上,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
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漫不经心,而是真正的、带着杀意的锋锐,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终于被抽了出来,刀刃在灯火下闪了一下,寒光凛凛。
“老十二,你在威胁本王?”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气逼人。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躁的,是暴跳如雷的。
朱梓此刻的声音是冷的,冷到骨头里,冷到骨髓里,冷到让人觉得自己站在一座冰山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不敢。”
朱柏退了半步,但脖子依然梗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一只不肯低头的公鸡,哪怕面前站着的是一只鹰,他也不肯把脖子缩回去。
“我只是提醒八哥,这天下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六哥十万兵马镇着武昌,我在荆州也有自己的人马。
你要是独吞了这笔银子,就算父皇不找你,我们也得找你。”
两个男人对视片刻。
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灯火在他们脸上跳动,将两张相似的面孔,同样是朱元璋的儿子,同样流着朱家的血,映得忽明忽暗。
像是两幅正在变幻的画像,一瞬是兄弟,一瞬是仇敌,一瞬又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在黑暗中互相试探的陌生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的时间,足够一个人的心跳从六十跳到一百二。
最终,朱梓先开了口。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了下来,但那松弛比紧绷更可怕。
那是一头猛兽在扑食前的放松,是肌肉在爆发前的最后一次蓄力,是弓弦在箭矢离弦前的最后一个呼吸。
“老十二,本王最后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板上凿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冷硬。
“那个和尚已经死了。
银子的事,本王没兴趣。
你要是不信,那是你的事。
但你要是在本王的府上撒野……”
他没有说完。
但话中的寒意,令朱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朱柏的脊背上泛起一阵凉意,像是有一条冰凉的蛇从尾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那蛇冰凉的腹部贴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挪,缓慢而不可阻挡。
朱柏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逼下去,翻脸的是自己,难看的也是自己。
况且,他看了一眼朱梓的右手。
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警告。
那柄刀,朱柏认得。
是八哥从不离身的那把短刀,据说是开国时一位老铁匠用陨铁打的,刀刃薄如蝉翼,却利可断发。
“没有可是。
天晚了,本王要休息了。”
朱梓提高了声音,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一道休止符,为这场对话画上了句号。“吴泰!”
“老奴在!”
老太监应声而入,小跑着来到堂中。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那味道像是雷雨过后的臭氧,辛辣而刺鼻。
他心中暗叫不妙,连忙堆起笑脸,弓着腰,双手交叉在身前,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