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时敏笑了笑,那笑里没有讽刺,更像是一种无奈,“一个在破庙里扫地的和尚,过了五年,成了燕王殿下的座上宾。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除了您自己,没人知道。”
道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夜色中继续走着,僧袍下摆轻轻摆动,像一面被夜风撑开的旗。
管时敏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摇了摇头,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想起五年前那座破庙——
院墙塌了半边,香炉里积满了灰,道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扫地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像要把每一片落叶都看清了才扫走。
那时候管时敏路过,停下来讨了碗水喝。
道衍给他倒了一碗凉茶,碗沿缺了一个口,但洗得很干净。
管时敏喝完水放下碗,道衍说了一句:“施主,这碗茶凉了。”
管时敏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句话和楚王说的“茶凉了”像极了。
他当时没有问那碗凉茶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忽然觉得,那碗茶就是道衍递给他的一张纸,纸上是空白的,五年后才慢慢显出字来。
管时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师,您在那座庙里住了多久?”
道衍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呼吸微微变长了一些。
过了几息,他说:“三年。”
“三年,”管时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的落叶,您都扫完了?”
道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夜色中继续走着,僧袍下摆轻轻摆动,像一面被夜风撑开的旗。
管时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书,每一页都写着字,但有些页被翻过去了,有些人就是看不到。
他想起金陵城外那座破庙——他去的时候是秋天,落叶铺满了院子,道衍扫得很慢。
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道衍还在扫。
那三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个像管时敏一样的人路过那座破庙,讨一碗水喝,喝完就忘了。
但道衍记得每一个人的样子,因为他在那里待了三年,除了落叶,他什么都没有别的事可做。
管时敏忍不住又问:“那三年之后呢?”
道衍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面有一个水坑,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鳞片。
他绕过水坑,继续往前走,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更低,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挖出来的:“三年之后,有人来找我。
他说,你不该在这里扫地。”
“谁?”
道衍没有回答。
管时敏等了很久,道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水面上结了冰:“一个道士。
他递给我一串佛珠,说:‘你该走了。’
我问:‘去哪儿?’他说:‘去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管时敏张了张嘴,想问那串佛珠在哪里,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过了一会儿,管时敏又问:“那串佛珠,您后来带走了吗?”
道衍沉默了很久,久到管时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道衍说:“没有。
我把它留在了那座寺庙的塔顶上。
我走的时候没有带它。”
“为什么不带走?”
道衍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声音也不高,像是说给夜风听的:“有些东西不是带走才算拥有,留下来才是。”
管时敏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他想,那串佛珠留在了塔顶上,五年过去,不知道还在不在。
也许被风吹走了,也许被什么人拿走了,也许还在那里,等着某一天道衍回去取。
但他知道,道衍不会再回去了。
二人出了潭王府,顺着城墙拐角,钻进了一条窄巷。
巷口有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笼——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灯罩里缩成一粒黄豆大的光,跳一下,暗一下,跳一下,又暗一下,像一只正在合上的眼睛。
最后一刻亮起来的那一下,正好照亮了道衍的后脑勺——
他那颗剃得发青的光头上,被风吹起的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在那一闪而过的光里像鱼鳞一样泛起了一层细浪。
巷子两侧的墙壁高耸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
青砖上的苔痕一层叠一层,新苔嫩绿,旧苔发黑,像墙面上长出了一张老人的脸。
墙角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像泡了太久没晒干的木头,又像某种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腐烂。
那种气味很淡,但持续不断,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你的鼻子上,不让你松开。
“滴答。”
一滴积水从墙头的瓦当边缘凝够了重量,挣脱了,砸在青石板上,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暗处弹了一下指甲。
管时敏的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像是被那滴水砸中的不是石板,而是他肩胛骨中间那一点。
巷子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不起眼的宅院。
门楣低矮,漆色斑驳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布,红不红黑不黑的。
门环上锈迹斑斑,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红褐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迹。
两扇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把所有的呼吸都咽回了肚子里,等你走近了,才会张开嘴。
李友直听见敲门声,先是从门缝里战战兢兢地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瞳孔里映着管时敏灯笼昏黄的光晕——
那光晕在他眼里晃了晃,像一小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苗。
见没有旁人跟着,他才松了口气。
“哎哟!”他拉开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但喜气底下还藏着一丝没有被完全盖住的紧张,像纸包不住的那点火。
“二位大人!
可把小的盼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少拍马屁。”管时敏皱了皱眉,抬脚跨过门槛。
他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沾了一点李友直还没来得及扫干净的门槛灰,他浑然不觉。
“茶备好了吗?”
“备好了备好了!
上好的龙井,刚沏的——
还热乎着呢!”
李友直侧身让路,弯腰的弧度几乎要把脑袋贴到膝盖上去了,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了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