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有一千个疑问,像一群蜂一样在脑子里嗡嗡地转,但此刻,她只想先把孩子找到。
那些疑问,等找到了二宝再问也不迟——
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她不敢往下想"如果找不到"那个可能性,因为一想,腿就软得迈不动步子了,膝盖像被抽掉了骨头。
二人顺着地上凌乱的小脚印一路寻找,脚印断断续续的,有大有小,在月光下看得清楚。
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大儿子大宝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嘴角沾满了芝麻粒和饼屑。
月光洒在他头上,把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照得像一窝银白色的鸟巢,几根草屑还夹在发丝间,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鸟巢里插着的几根枯枝,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李友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蹲在儿子面前,低头一看——
大宝手上抓着半块烧饼,饼面上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出炉没多久的,饼皮上还泛着油光。
烧饼的芝麻粒零零散散地掉在孩子的衣襟上,沾在布面上,他都顾不上拍,只顾着一口一口地啃。
月光下,那些芝麻粒像是一颗颗微型的小月亮,散布在孩子的衣襟上,星星点点的,有几颗还嵌进了衣料的褶皱里,在月色下闪着细碎的白光。
"大宝,你手上的饼是哪来的?
谁给你的?"
李友直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急切,手指不自觉地使了点劲,把孩子的手腕都握得有点发红了,能感觉到孩子腕骨细小的轮廓在他掌心里硌着。
大宝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饼,含含糊糊地答道,声音被饼塞得有些发闷:"是一个叔叔给的。
很好很好的叔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说他是爹爹老家的朋友,跟爹爹从小一起长大的,让我别怕。"
他嚼饼的速度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急着把饼咽下去好回答更多的问题,嘴唇上沾满了烧饼的碎屑,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叔叔?"李友直眉头一皱,刚要追问,却被妻子抢了先。
杜氏一把从李友直身后冲出来,扑上去就抱住了孩子,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滴在大宝的头发上,把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又打湿了几缕,泪水顺着孩子的发丝往下淌,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你这死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啊?
吓死娘了!"她一边拍打着大儿子的后背,手掌在他背上一巴掌一巴掌地落,却不敢用太大力气,一边哭喊,"你弟弟呢?
你把你弟弟扔到哪里去了?
你知不知道娘醒过来发现你弟弟不见了,吓得魂都没了!
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
以为你和你弟弟都被狼叼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又大又急,把大宝吓得直往父亲身后缩,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那个在厨房里一边揉面一边骂隔壁汪大娘家鸡又跑到她院子里来的人,是那个在父亲被老王头冤枉多收了过路费之后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骂了整整三天的人,中气十足,整条街都听得见。
可今天的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恐惧,而是一头母兽发现自己的幼崽从窝里消失之后的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死更深的恐惧,连瞳孔都在颤抖。
母亲这突然的举动,把不满十岁的李大宝吓坏了。
他嘴里的饼噎在了喉咙里,张着嘴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小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跟着一个叔叔去山下买了点吃的,怎么回来母亲就哭成了泪人?
他想说话,嘴里却被饼塞得满满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友直连忙上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手掌在他脊柱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帮他把饼顺下去,又转过身按住妻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压着她:"夫人,夫人——
孩子平安就好,孩子平安就好。
你先松手,让他说话。
你这样抱着他,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还怎么告诉你二宝在哪儿?
你是想把他勒死吗?"
杜氏抱着儿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得松枝上的露水簌簌地往下落,像是整座山都在替她掉眼泪,露珠打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哭了好一阵,哭得嗓子都哑了,才渐渐平复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哽咽着松开了手。
松开手之后她还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全是眼泪鼻涕,湿答答的粘成一片,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哭成这样了,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她爹过世的时候,那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到杜氏的情绪稳定下来,李友直悄悄拉着儿子走到一旁的一棵大松树下,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
他蹲下身子,与儿子平视,膝盖弯得发酸——
这是他跟大宝说话时的习惯,他不喜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孩子,因为他自己被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大半辈子,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压低声音问道,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大宝,告诉爹实话。
你跟二宝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李大宝用力摇了摇头,腮帮子还鼓着一小块没咽完的饼,摇头的时候饼渣从嘴角掉下来几粒:"爹爹误会了,叔叔是个好人,他给我买烧饼的时候还帮我吹了吹热气,怕烫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