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正在廊下清点刚送来的果蔬,闻声连忙小跑过来,腰杆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脸上堆起谦恭的笑:“老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他犹豫了一下,又凑近半步,枯瘦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声道:“老爷,客人可有忌口?
是喜欢清淡些,还是浓油赤酱的?
老奴也好让厨房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几位客人,可是贵足踏贱地,怠慢不得。”
张信摆摆手,想了想又嘱咐道:“不必太铺张,但也不能寒酸。
你看着安排,务必周到得体。
来的都是军中的老行伍,口味重,别整那些清汤寡水的,让人家笑话咱们张府小家子气。”
“是,老奴记下了。”
老管家应下,正要退下。
张信又叫住他:“对了,把东厢房那间雅厅收拾出来。
中午光线好,说话也方便。
再让账房去东市买两坛上好的湘潭米酒,那几位大人都是行伍出身,不爱喝那些酸溜溜的果酒。
若是酒不够烈,他们还当咱们拿糖水糊弄人。
宁可醉倒,也不能让人说咱们舍不得酒。”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
老管家笑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正好前日刚从湘阴进了一批腊鱼腊肉,配上新打的河虾,再整一只洞庭老鸭,应当拿得出手。
若再来一道红烧甲鱼,老爷以为如何?
那甲鱼炖得烂烂的,将军们一定喜欢。”
张信点头:“你安排便是。
对了,家里那套青花瓷的杯盏可还在?
今日来的都是武人,不讲究那些花哨,但也不能掉了咱们张府的脸面。
好马配好鞍,好菜也得配好碗。”
老管家忙道:“在的在的,老奴一会儿亲自去库房取出来,仔细擦洗一遍。
那套杯盏还是老太爷在时置办的,从没磕过碰过,光亮着呢。
老太爷当年总说,好东西要等贵客来了才用,今日可算派上用场了。”
张信闻言,眼神微微一黯,那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云影。
他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父亲留下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好,就取那套吧。”
老管家应了一声,又偷眼看了看自家老爷。
自从老太爷走后,老爷很少再提旧事,今日忽然提起,想来是心里也有几分触动。
老管家不敢多言,转身退了下去,脚步比来时更轻了三分,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柔软。
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爷身边坐着个年轻和尚,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头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块戒疤。
那气质怎么瞧都不像出家人,倒像是大户人家里教养极好的公子哥。
此刻他正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熬了一夜,困得紧,却还硬撑着摆出一副端正样子。
只是那身僧袍实在不算合身,袖子长出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竹竿,腕骨微微凸起,越发衬得整个人清瘦单薄。
老管家心里犯起嘀咕:这和尚连戒疤都没有,怕不是哪家公子哥剃了半截头发出来躲祸的吧?
可老爷既然没主动提起这几位客人的来历,那便说明他们身份不简单。
老管家只管照吩咐办事,不该打听的,一句也不多问。
他在张家做了大半辈子下人,早就明白一个理儿:主家让你知道的,你才知道;
不让你知道的,你就是瞎了聋了。
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得越少,反而活得越久。
老管家出了院门,迎面撞上在墙根偷偷张望的小厮福来。
福来年纪不大,生得一副机灵相,此刻正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瞧,见老管家出来,连忙缩回脑袋,却已经来不及了。
“管家,老爷今日怎么突然要宴客?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哪?”福来压低声音,凑到老管家跟前,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我瞧那年轻和尚,怎么生得比姑娘还俊?
别不是哪家小姐女扮男装出来的吧?
咱们府上什么时候还藏了个仙童?”
老管家把脸一板,拿手指戳了下福来的额头,力道不重,却戳得福来“哎哟”一声:“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快去厨房传话,把灶上几位师傅都叫来,就说今日中午有贵客,菜色要仔细些,别出半点差错。
否则别说月钱,仔细你的皮!
还有,这话要是让客人听了去,仔细你的舌头!”
福来捂着额头,嬉皮笑脸地又往前凑了半步:“管家,您就透个底嘛。
我在府里待了三年,还没见过老爷摆这么大阵仗呢。
是不是京城来了什么大官?
还是那几位将军要升堂议事?
我嘴巴严实,保证不往外漏半个字。
您要是不放心,我发个毒誓都行。”
老管家作势要踹他,福来连忙往后一跳,动作灵巧得像只猴子。
老管家笑骂道:“小猴崽子,再打听把你打发去扫茅厕!
去,到东市打两坛子好米酒回来,要湘潭老窖的,路上别偷喝,仔细我闻你的嘴。
要是让我闻着酒气,非把你的月钱扣光不可,再让你顶着水缸在院子里跪一炷香。”
福来做了个鬼脸,拍了拍胸脯:“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偷客人的酒喝。
不过管家,那年轻和尚真是和尚吗?
我瞧他头上一个戒疤都没有,长得还那么俊,别是什么山里的妖精变的吧?
我可听说,长沙城外最近闹狐狸精,专挑长得好看的小哥下手。
他要是狐狸精变的,会不会把老爷的魂儿勾了去?”
老管家被他逗笑了,伸手作势要打:“胡说什么!
那叫气度不凡。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生来就是只皮猴子?
快去办差,别在这儿贫嘴。
再胡说,我让护院把你绑在树上晾一天,看你还敢不敢满嘴跑舌头。”
福来一溜烟跑走了,边跑还边回头喊:“我这就去,一定买最好的酒!
回来再给您带二两酱牛肉,孝敬您老!
您可别真扣我月钱,我还攒钱娶媳妇呢!
要是娶不上媳妇,就赖在您家当一辈子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