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何不早说?
是不信我,还是有别的顾虑?
这其中的关节,你可得跟我说清楚。”
“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最忌讳的就是彼此藏着掖着。
你瞒着我,就是害了你自己。”
解缙苦笑着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像吞了一整颗没熟的橘子。
“张大人就别取笑了。
在下那位叔叔,看着和气,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若真没看出秦王的来意,又怎会处处留余地?”
“至于黄福,那更是个人精。
这些日子,他们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可没少跟秦王的人接触。”
“前几日,我还撞见张世叔跟郁师爷在城外茶棚里碰过面。
俩人坐在最角落,说话跟蚊子叫似的,一看就没好事。
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差在脸上写‘密谋’二字了。”
“我之所以没早说,是怕打草惊蛇,更怕张大人觉得我搬弄是非。
我一个外来户,人微言轻,说多了,反倒里外不是人。”
“再说,我那叔叔再不是东西,到底是我父亲的故交。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亲手把他推到刀口上。
您就当我是心软吧。
这世上,能让我心软的人,已经不多了。”
张信眼神一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给解缙的话加上两分分量。
“哦?
这事我倒是头回听说。
看来,令叔也在两边下注。
一边捧着秦王,一边又跟黄福的人眉来眼去。”
“他这是想当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可这墙头草,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万一哪天真起了大风,第一个折断的就是他。”
“你提醒得对,这事我会让人盯紧。
若他真敢在背后捅刀子,我张信第一个不放过他。
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念你们叔侄之情。
我这人,向来认理不认亲。”
解缙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少有的冷意。
那冷意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春日里突然落下一层霜。
“何止两边。
他是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别看我是他侄儿,在他眼里,不过是颗能用则用的棋子罢了。”
“有用的时候,我是他的好侄儿;
没用的时候,他第一个把我推出去。
我要是死在长沙,他怕是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顶多去我坟头掉两滴假眼泪。”
“这样的叔叔,不要也罢。张大人,您也别跟他讲什么情面。
他不配。
您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解缙绝不会替他说半句好话。
他若真敢害您,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信沉默一瞬,没有评价,只是道:
“那黄福呢?
你可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
他跟张麟之间,除了郁师爷,还有没有别的来往?
你手下的人,可还打听到别的什么风声?”
“如今是多事之秋,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你若是知道什么,千万不要再瞒我。
哪怕是一丝一毫,都可能救命。
你好好想想,一个细节都别漏。”
解缙摇头:
“黄福此人油滑得很,轻易不露马脚。
我的人只打听到,他府上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从京城来的师爷,但说话口音不像。”
“具体什么来路,我的人还查不出来。
那几个人深居简出,出门还蒙着脸,比大家闺秀还难见。”
“张大人,我怀疑黄福背后另有高人,不然以他一个知府,没这么大的胆子。
他那人,向来是见到危险就往回缩的主儿,这回居然主动请客,实在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您可一定要小心。
别看他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心里头指不定藏着多少把刀。”
张信点头:
“不用查了。
不管他背后是谁,明日的宴,我自有打算。
他黄福再滑,也不过是在文官那点小圈子里打转,翻不起大浪。”
“只要兵权在咱们手里,他就得看咱们的脸色。
文官最会做表面文章,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他们那套就全不管用了。”
“刀把子攥在谁手里,谁才有资格说话。
你且记住,不管黄福嘴上说得多好听,都别全信。
他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可蜜里藏着毒。
你舔一口,可能就是死路。”
解缙接着道:
“就说凤阳皇陵,占地两万余亩,整个太平乡都在皇陵范围之内。
老朱家祖籍沛县,世居镇江句容,到了熙祖皇帝,也就是圣上的爷爷这一辈,才举家迁到前朝的濠州钟离,也就是现在的凤阳。”
“老朱家不是本地大户,又是刚迁来不久的外来户。
太平乡这种穷乡僻壤,犄角旮旯之地,方圆百里之内又能找出几户姓朱的人家?”
“可黄福偏偏就拿着十几个商人的口供,说在暮云铺现身的秦王是假冒的,真秦王早就死在了洞庭湖。
一份简简单单的口供,就把长沙府这么多官员全部拿捏住了?”
“这怎么可能?
随便找个清楚底细的人一问,那口供就跟筛子一样,漏洞百出。
可偏偏就没人去问,这难道不可疑?”
“您不觉得,这出戏演得太粗糙了吗?
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可就是这出粗劣的戏,居然把长沙的官场给镇住了。
张大人,您说,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怕的真的是那份口供吗?”
张信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呢?
你的意思是,这些官员并非真的信了?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愿意戳破。
因为戳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们怕的,不是那份口供,而是秦王这个人,还有他背后代表的东西。
皇上疑心重,这是天下都知道的。”
“秦王递上一份口供,不管是真是假,在皇上那里,都是一颗石头,能激起千层浪。
长沙的官员们不是怕秦王,是怕皇上信了秦王。
到那时候,他们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精,比咱们更清楚,在皇上眼里,证据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不管人家再怎么闹别扭,终究也是一家人。
谁跟秦王过不去,谁就是跟宗室,跟皇上过不去。
这世道,皇上的心思,就是最大的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