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无数面旧鼓在江底擂动，震得人脚下的沙地似乎都在轻轻发颤。
那声音里裹着一股子深秋的肃杀之气，听得久了，连胸口都跟着发闷，像是被人一下一下地捶着。
江面上的天空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翻涌着，像一床巨大而沉重的棉被，正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向下沉坠，仿佛要把这一江浊浪连同岸上的人一起，闷闷地盖在底下。
几只水鸟贴着江面飞，叫声凄厉而短促，像是被这天气逼得无处可去。
那水沫溅得老高，有几滴落在岸边少女的裙摆上，她也不躲，只咯咯地笑，伸脚去踩那些涌上来的浪花。
浪花碎在她脚下，凉丝丝的水珠溅上她的小腿，她缩了缩脚，又忍不住再伸出去，像在跟江水玩着一场永无输赢的追逐。
暮色从江面上漫过来，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灰蓝色旧布，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过她的脚踝，爬过她的裙摆，又爬上她的肩头，最后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一只白鹭从她头顶掠过，翅膀几乎擦着了她的发梢，她“呀”了一声，蹲下身子，又忍不住探头去望那白鹭飞远的方向。
白鹭越飞越远，最后化作天际一个小白点，融进了那片灰蓝里，像一滴白墨落进了一盆清水，转瞬便化得无影无踪。
江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也不理，只用手背蹭了蹭被水沫打湿的脸颊，那动作里带着孩子独有的娇憨。
她的脸被江风吹得微微发红，像一颗半熟的小桃子，鼻尖上还沾着几点细碎的水珠，被夕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几粒极小的钻石。
“阿公，你说这江里的鱼，这会儿都躲哪儿去了？”
少女忽然仰起脸来，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她的耳朵早已冻得有些发木，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在这江边的风浪里。
她问这话时，眼睛并没有看江面，反而一直盯着阿公的脸，像是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
仝善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是慢悠悠地弯下腰，把钓竿从水里提起来，看了看空荡荡的钩子，又摇了摇头，才把钓竿重新甩回江心。
整套动作做得极慢，像是连腰骨都在嘎嘎作响。
“鱼？
鱼才不傻。
风浪这么大，它们早就沉到江底去了，那儿暖和。”
仝善眯着眼看了看江面，慢悠悠地答道，“你当鱼跟你一样，专挑风大的地方凑？
鱼比人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人也得学学鱼，风浪来了，得知道往深里潜。
硬顶着风浪，早晚得被拍碎在岸上。”
“我才不傻呢。”少女嘟了嘟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我是看阿公你在这儿，才过来的。
要是你不在，我才不站这儿吹风呢，冷死了。
我大老远跑过来，脚都冻麻了，你还说我不聪明。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人家王婆婆说，大风天在江边站久了，会被龙王爷抓去当女婿的。”
“龙王爷？”仝善被这童言无忌逗得笑出了声，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你阿公我都快入土的人了，龙王爷抓我去当女婿？
他老人家怕是看不上我这把老骨头。
倒是你，细皮嫩肉的，可别让龙王爷瞧上了。
快回家去，别在这儿站着了。”
“我才不怕。”少女挺了挺胸脯，那模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龙王爷才不敢抓我呢。
我会给他背《女戒》，他一听准头疼，就把我放了。”
“你还会背《女戒》？”仝善故作惊讶，“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还背《女戒》？
跟谁学的？”
“跟我娘呗。”少女撇了撇嘴，“我娘天天逼着我背。
她说姑娘家得懂规矩，将来嫁了人才不吃亏。
可那些句子拗口得很，我背了前头忘了后头，我娘气得拿鸡毛掸子追我。
阿公，你说我娘是不是特别凶？”
“凶？”仝善笑着摇头，“你娘那是为你好。
她小时候比你还不爱读书，为了逃学，把先生的戒尺都藏到井里去了。
后来被你阿婆知道了，吊起来打了半夜。
打那以后，她才老实了。你比她强，至少还肯背几句。
你娘当年，连坐都坐不住。”
“真的？”少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娘还藏过先生的戒尺？
那阿公你当时怎么不拦着阿婆？”
“拦？”仝善苦笑了一下，“你阿婆那脾气，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住。
我要是敢拦，连我一起吊起来打。
你阿公我啊，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阿婆。
她当年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连村里的保长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你娘那点倔脾气，全是随了她。”
“那我呢？”少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随阿婆吗？”
“你？”仝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更深了，“你随你娘。
看着温顺，骨子里倔得跟驴似的。
你阿婆是明着辣，你是蔫儿倔。
你娘也是。
你们娘俩，都是表面乖，背地里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
“我才不是驴呢。”少女不服气地嘟囔着，却忍不住笑了。
仝善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的粉衣少女，正色道：
“细伢子，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望着江对岸的长沙城。
暮色里的城郭像一头伏在江边的灰色巨兽，城墙上的旗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巨兽背上几根褪了毛的须子。
几缕炊烟从城里升起来，歪歪斜斜地散在天边，像有人用炭笔在灰墙上随手画的几道线。
他望着那城，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忧色转瞬即逝，像江面上被风揉碎的一片月光。
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像是要把什么心事重新摁回心底。
那手指瘦长，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是被渔网和江水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泥，像是一道道刻进骨头里的旧纹路。
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