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扑扑的野猫蹲在墙头,懒懒地舔着爪子,对来人理也不理,只偶尔抬起眼皮,用一双幽绿的眼睛扫一下,又低下头去,那眼神冷漠得像在打量一个闯入者。
它的尾巴从墙头垂下来,像一根枯藤,在风里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
它忽然停了下来,歪过头,朝巷口的方向望了望,像听见了什么极轻微的响动,然后又把头埋下去,继续舔它的爪子。
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卫指挥使第”五个字。
边角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头暗红的木纹,像是岁月在上面咬出的齿痕。
那匾额挂得并不端正,微微向西倾斜,像一个人站久了,肩膀不由自主地塌了下去。
匾额上积着一层薄灰,被风吹得忽聚忽散,像谁在轻轻擦拭,又像只是风在路过。
有只壁虎从匾额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倏地又缩了回去,只留下匾额上几道细细的爪痕。
那爪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一段被刻意隐藏的往事。
风从巷口吹进来,掠过匾额,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那木头在风里悄悄地叹息。
邱广每次从这匾下走过,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那“一门忠烈”四个字,是皇上亲笔所题,当年送匾的太监把圣旨念得震天响,满院子的跪下叩头。
那时他只觉得荣耀,如今再抬头看,却觉得那四个字重得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匾额像一块巨大的石碑,刻着他两个儿子的命,也刻着他这后半生的孤寂。
他有时会想,若没有这四个字,他如今会不会活得更轻省些?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又会狠狠摇摇头,像要把那点不忠不孝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身后是祖宗的牌位,身前是孙儿的未来,他哪里也去不了。
他就像那匾额上的一颗钉子,被死死地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钉子锈了,却嵌得更紧了,像是已经跟那木头长成了一体。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面影壁,正中雕着一只下山虎。
那虎须虎爪纤毫毕现,两只眼睛用黑漆点过,虽经历了风雨,却仍带着一股凛凛的威势。
虎口微张,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出一声震山撼岳的咆哮。
影壁的砖缝里也生着青苔,那青苔沿着虎爪一路爬上去,像要缚住这头沉睡的猛兽。
最妙的是,不知哪个顽皮的孩子,用木炭在虎尾下面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龟壳上还写了“长寿”二字。
邱广瞧见了,也不生气,只伸手在那小乌龟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怕人责怪那画它的人。
那是仁安的母亲——
他的大儿媳,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前,仁安偷偷画上去的。
如今儿媳和孙子都没了踪影,仁安还小,只会爬,哪里懂这些。
他每次经过,都要站上一会儿,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苦笑。
那苦笑里,藏着说不尽的酸楚与思念,像这影壁上的青苔,无声无息地爬满了他的晚年。
他的手指在小乌龟上来回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那木炭画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那是仁安的手笔。
那孩子从小就爱画乌龟,说乌龟活得长,他要太爷爷也像乌龟一样活得长长久久。
想到这里,邱广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他仰起头,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敢低头,怕一低头,那两行老泪就会掉下来,砸在那只小乌龟上。
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有撑得起的人了。
绕过影壁,是一个敞亮的天井,青砖墁地,砖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
那些青苔从砖缝里挤出来,像时间从旧物的裂隙里渗出的绿色血迹。
天井中央摆着一只大陶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鱼嘴一张一合,吐着细小的气泡。
缸沿上落着几片枯叶,在水面上轻轻打转。
其中一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格外肥硕,见了人来也不躲,反而把脑袋探出水面,吧唧吧唧地嘬着空气,像在讨食。
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憨态,给这冷清的老宅添了一点活气。
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那些光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无数细小的金鱼在水底游动。
那尾肥硕的锦鲤偶尔摆一下尾巴,把那些金色的光影搅得更加细碎。
东西两厢的廊柱上镌着一副对联:
上联是:解甲犹闻湘水浪
下联是:闭门且读楚辞章
字是颜体,沉雄有力,一笔一画都像是浸透了长沙卫当年的军鼓声。
对联的墨色已经有些斑驳,但那股气势还在,像一位老将军褪了战袍,依旧挺直腰板站在廊下。
细细看去,下联的“辞”字右下角缺了一小点,像是被风雨磨掉的,又像被什么人的手指反复摩挲过。
那缺失的一点,像一句未能写完的话,又像一个人欲言又止的叹息。
字里行间,依稀还能闻见当年的松烟墨香,只是那香气已经极淡极淡,像一段快要散尽的旧梦。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那副对联轻轻颤动,纸角一下一下地拍着廊柱,发出“啪啪”的轻响,像在为自己打着节拍。
二进的院子更大些。
正厅的门槛很高,足有半尺,据说是当年迎送钦差时留下的规矩。
门槛上的木头已经被踩得光滑如镜,泛着一层幽幽的乌光,那是无数双脚进出了几十年的痕迹。
门槛正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被靴尖日复一日磕出来的,像一道岁月的刻痕。
此刻,一只黄狸猫正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尾巴耷拉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却连眼皮都懒得抬。
那猫黄白相间,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被精心喂养的。
它趴在那道凹痕上,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把那段旧日的痕迹捂暖。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琥珀色的瞳仁在暮色里闪着一线幽幽的光,像两粒正在熄灭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