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就灌了一口,那牛饮的样子与这书房的清雅格格不入,才咂咂嘴道:
“老汉可不像你闲人一个。
我一个打渔的,整日里忙着讨生活,哪有功夫喝茶?
今日是凑巧路过,进来讨口水喝罢了。
怎么,连口茶都舍不得了?
你这家大业大的,还差我这一口?
你要真舍不得,赶明儿我提两条鱼来,跟你换。
湘江里刚打上来的鲤鱼,还带着水汽呢,比你那半壶凉茶可强多了。”
他说完,还把草鞋从脚上褪下来,堂而皇之地在邱广面前搓了搓脚趾,像是在自家船舱里一样随意。
那脚趾又黑又瘦,像几根从泥里刨出来的老树根。
邱广膝上的猫似乎也被那股味儿熏着了,从他膝上跳下来,鄙夷地甩了甩尾巴,踱到墙角去了,还不忘回头用一双碧绿的眼睛瞪了仝善一眼,那眼神像在说——
“哪儿来的穷光蛋,把这一屋子好空气都熏臭了。”
邱广皱了皱眉,不悦道:“好歹是前朝的万户,怎么这般邋遢?
也不怕叫人笑话。
若是让当年那些老部下看见了,还不得惊掉下巴?
你当年带兵的时候,可是军容整肃出了名的。
怎么,退了二十年,连鞋都不会穿了?
这要是在军中,早让人拖下去打二十军棍了!”
仝善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只有真正放下一切的人才会有的洒脱:“前朝的官儿不过是昨日的黄花,还不如一个草头百姓来得逍遥自在呢。
再说了,那些老部下,死的死,散的散,还有几个能记得我仝善?
我现在就是个打渔的糟老头子,穿得齐整给谁看?
给你看?
你也不给我发饷银啊。
你要肯给我发饷,我天天穿得跟个新郎官似的来见你。
你没看我家妍儿,每回出门都嫌我穿得破,说阿公你换件衣裳吧。
我说,你阿公我就是个打渔的,穿那么俊俏做什么?
难不成去跟鱼比美?
鱼又不会因为我穿得破就不上钩。
倒是你,穿得倒齐整,可你这满院子,除了猫就是老仆,给谁看呢?
难道是装给自己看的?
你也不嫌累。”
他一边说,一边把脚趾缝里的一根草屑拨了出来,弹到地上,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天经地义。
草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落在地上,像一片微小的落叶。
他弹完草屑,又把手在蓑衣上蹭了蹭,那动作随意得就像在自己家里。
邱广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感慨道:“说的也是。
官场险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在让人心累。
哪有田园生活惬意。
有时候,老夫也想学你,卸甲归田,一走了之,找个没人的地方。
打打渔,种种菜,了此余生。”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芭蕉上,眼神有些发直,像是真的在想象那个不可能的田园梦。
那芭蕉叶在风里轻轻摇摆,像在向他招手。
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走不了了。
这宅子,这匾额,这满院的兵器,都像一条条无形的绳索,把他牢牢地绑在了这里。
他身后是祖宗的牌位,身前是儿孙们的未来,他哪里也去不了。
他就像那株被移栽进大宅里的老树,看着光鲜,根须却早已被盆壁挤得变了形。
树还在长,可那盆已经装不下了。
仝善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邱广一眼,笑着摇头:“你?
算了吧。
你这人天生的劳碌命,放不下。
你要真能放下,门口那块匾就不会挂到现在了。
我进来的时候瞧了一眼,那匾都歪了,你也不叫人扶扶。
心里头,怕是比那匾还沉吧?
那人走进去,肩膀都得被压矮三寸。
再说了,你会种菜?
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别糟蹋了地了。
老老实实当你的老都督,比什么都强。
我种菜,那是有天赋。
当年在潭州守城的时候,我在城墙上都能种出两垄白菜来。
你行吗?
你连锄头都拿不稳。
有一回我让你帮我翻地,你倒好,一锄头下去,把锄头柄给折了。
丢人不丢人?”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邱广苦笑着摇头,伸手指了指仝善,“你呀,这张嘴,还是那么毒。
二十多年了,你一点没变。
我有时真怀疑,你这些年是不是就靠这张嘴在江边骂鱼,才把鱼都骂到网里去的。”
“变不了喽。”
仝善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还改个什么劲呢?
改了就不是仝善了。
你那个锄头柄的事,我能记一辈子。
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使枪的人,怎么锄头到你手里就跟烧火棍似的?
你当那是长枪呢?
枪讲的是刺、挑、劈,锄头讲的是抡、刨、翻,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倒好,一个突刺下去,锄头柄就断了。
我要是你手底下的兵,早被你气死了。”
“使枪和使锄头,能一样吗?”
邱广哭笑不得,那表情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提及的痛处,“那枪是杀人的,锄头是种地的。
我这一辈子,杀人行,种地是真不行。
这能怪我吗?
我爹我爷爷都是带兵的,我打小摸的是刀枪,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下田?
倒是你,明明是个万户,偏偏爱往田里跑。
你不也是个异类?”
“我那是体恤士卒。”
仝善理直气壮,挺了挺胸脯,“当兵的没饭吃,你给他一座金山也白搭。
种菜怎么了?
能在城墙上种出白菜来,那叫本事。
你没听过‘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我种的菜,养活了多少弟兄?
你呢?
你只管让他们去冲杀,冲杀回来呢?
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要说带兵,你还嫩了点。”
“行行行,你厉害。”
邱广苦笑着摆手,不愿再争辩,“你种菜厉害,你带兵也厉害,你了不起。
我甘拜下风,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仝善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模样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那你还好意思说你想种菜?”
仝善斜了他一眼,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我告诉你,就你那两下子,种出来的菜,狗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