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不大,却极有神,像是两盏不灭的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上沾着一片墨渍,那是刚才批注文书时不小心沾上的,他浑然不觉。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上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有个习惯,思考的时候爱用拇指和食指捻下巴上那缕短须,捻来捻去,捻得那缕须比别处细了一圈。
方孝孺低声道:“殿下,黄子澄和练子宁那边,臣已经派人去打点了。牢里不至于太受苦。”
朱标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打点有什么用?
父皇要的是他们的命。
打点,能打点出命来吗?”
方孝孺沉默了一瞬:“殿下,方克勤的事……
臣有罪。
若不是臣父亲上书言事,也不会连累……”
朱标转过身来,摆了摆手打断他:“方先生,你父亲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他就是那个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并不怪你。”
“可是殿下,”方孝孺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爹他只是说了几句真话。
他说‘民力已竭,宜休养生息’,这也有错吗?”
朱标叹了口气:“真话?
在父皇眼里,什么是真话?
他说的话就是真话。
别人说的,都是妄议朝政。”
方孝孺咬了咬牙:“殿下,臣斗胆问一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朱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方先生,”朱标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问我,我问谁去?”
方孝孺低下头,不再说话。
朱标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奏折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案上还搁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那是早上送来的,他一口没动。
粥碗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咸菜上落了一只苍蝇,又飞走了。
朱标看了一眼,也没去赶。
案角还搁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裂开几道细纹。
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笔尖硬邦邦的,已经许久没沾过墨了。
“黄子澄、练子宁、齐泰,他们都是东宫的人。
父皇把他们一个个下狱,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方孝孺低声道:“殿下,陛下这是在剪除您的羽翼。”
朱标苦笑了一声:“我知道。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是儿子,他是父亲。
儿子能跟父亲对着干吗?”
“那殿下就眼睁睁看着?”
朱标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孤灯上。
灯火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七八岁。
有一回,他在御花园里玩,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裤子。
父皇正好路过,看见他坐在地上哭,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膝盖。
“疼不疼?”父皇问。
“疼。”他哭着说。
父皇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亲自给他包扎。
父皇的手很大,很粗糙,动作却极轻。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血腥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标儿,”父皇一边包扎一边说,“你要记住,你是长子,是将来要继承大位的人。
你不能哭。
你哭了,别人就会笑话你的。”
“可是父皇,真的很疼。”
“疼也得忍着。”父皇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复杂,“这世上,比疼更难受的事,多着呢。”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比疼更难受的事,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父皇杀掉,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是几年前,他刚当上太子不久。
有一回,他奉命监国,批了几份奏折,处置了几件政事。
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兴冲冲地拿去给父皇看。
父皇翻了翻,没说话,把奏折搁在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标儿,”父皇说,“你太软了。”
他愣住了。
他以为父皇会夸他。
“你处置的这几件事,看着有理,可你没杀人。”
父皇的声音很平,可听着让人心里发毛,“你记住,这天下,不是靠讲理讲出来的。
是靠杀,杀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父皇很陌生。
那个蹲在御花园里给他包扎膝盖的人,跟眼前这个说“杀人”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又被风卷走了。
朱标望着那片落叶,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父皇对他说过的话。
“标儿,你要好好读书。
这天下,将来是你的。”
可现在呢?
父皇杀他身边的人,削他的权,把他架空成一个摆设。
“这天下,将来是你的”——
这句话,还算数吗?
朱标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东宫的天,越来越冷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下:“殿下!不好了!
齐泰齐大人……在牢里撞墙了!”
朱标猛地站起来:“什么?!”
“人……人没死,但撞破了头,流了好多血……”
朱标的身子晃了一下。
方孝孺赶紧扶住他:“殿下!”
朱标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传太医。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齐泰的命。”
“是!”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朱标站在殿中,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齐泰,齐泰是他最看重的东宫属官之一。
齐泰若死了,东宫就断了一条臂膀。
齐泰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他管兵部的时候,把天下卫所的钱粮兵马理得清清楚楚,哪一卫缺粮,哪一营缺马,他心里有本账,随手一翻就能翻出来。
父皇杀李善长的时候,牵连了无数武将,齐泰冒着风险,保下了几个被冤枉的千户。
那几个千户后来在边关立了功,齐泰却从来没提过。
他说,救人不是为了让人记着,是为了让自己睡得踏实。
父皇,您真的要赶尽杀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