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很宽,可此刻那副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太多东西,已经忘了怎么挺直。
南斋是他批奏疏的地方,也是他在这个宫里待得最久的地方。他每天卯时起床,先看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就开始批奏疏。有时候批到午时,有时候批到申时,有时候批到掌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生病和过年,他天天如此。
宫里的太监们私下说,皇爷批折子的劲头,比当年打仗还猛。打仗还有歇的时候,批折子没有。有一回,一个小太监半夜起来小解,看见南斋的灯还亮着,吓得赶紧跑去告诉管事的。管事的说,别一惊一乍的,皇爷哪天不是批到后半夜?那小太监说,可今儿都三更了。管事的叹了口气,说,三更算早的,有一回皇爷批到五更,直接上朝去了,连衣裳都没换。
乾清宫这座重檐庑殿顶的巨兽,正趴在夕阳余晖里打盹。檐角上九只脊兽排得整整齐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跟站了一辈子的岗似的。领头那只骑凤仙人歪着脑袋,面朝东南,像是在望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望。
宫墙根底下的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也静了。
这槐树是洪武三年栽的。那时候朱元璋刚住进乾清宫不久,他让人在宫墙根底下栽了一排槐树,说槐树好,夏天能遮阴,冬天落了叶子也不挡光。栽树的那天,他亲自挖了第一锹土。马皇后在旁边笑他:“你一个皇帝,还干这个?”他说:“皇帝怎么了?皇帝也是人。人栽树,树乘凉,天经地义。”
后来那些槐树都活了,长得枝繁叶茂。每年夏天,蝉在树上叫,叫得震天响。朱元璋有时候会站在树下,听一会儿蝉叫,然后说:“这蝉,比咱当年要饭的时候听到的,叫得还响。”
没人敢接话。
可马皇后敢。马皇后说:“那是因为你现在不用要饭了,听着什么都觉得响。”
朱元璋就笑了,说:“你说得对。”
马皇后现在不在宫里了。那些槐树还在。蝉还在叫。可再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了。
南斋里头,大明帝国的主人朱元璋正伏在案头,跟往常一样专心致志地批阅奏疏。
案上堆着三摞奏疏,一摞比一摞高。左边那摞是各部呈上来的日常政务,中间那摞是地方上的灾情民情,右边那摞是军报。三摞奏疏的封皮颜色各不相同——左边是白的,中间是黄的,右边是红的,搁在一起,像一道三色旗。
白封皮上写着“题本”二字,黄封皮上写着“奏本”二字,红封皮上什么都没写,那是军报的规矩。大明会典上写得清楚:题本用白,奏本用黄,军报用红。这是洪武十三年定下的规矩,朱元璋亲自定的。他说,分类分色,一目了然,省得他翻来覆去浪费时间。时间,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他批奏疏有个习惯,先看封皮上的摘要,再看正文,最后看落款。摘要写得啰嗦的,他直接翻到正文;正文写得含糊的,他直接翻到落款;落款是熟人的,他多看两眼;落款是生人的,他反而看得更仔细。
他说过,熟人好说话,生人不好惹。生人敢上折子,说明有底气。有底气的人,要么有本事,要么有靠山。这两种人,都不能小瞧。至于那种既没本事又没靠山还硬上折子的,他连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废纸篓。那种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被人当了枪使。愣头青可以教训,被人当枪使的,连教训都省了——他自然会被背后的人收拾。
今天他先拿起的是户部呈上来的一份折子,说的是山东青州府去年遭了旱灾,今年开春又闹蝗虫,百姓没粮吃,请求朝廷拨粮赈灾。折子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开头就引了《孟子》里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朱元璋看了两行就烦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落款是户部侍郎张明远,他不认识。户部现在当家的是李原名,张明远大概是李原名手底下的人。他又翻回第一页,耐着性子看完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拿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然后他又补了八个字:“粮从速拨,勿使民饥。”
字写得飞快,朱砂在纸上洇开,像一道血印。他把折子合上,搁到左边那摞的最高处。然后他拿起下一份,是兵部呈上来的,说北方边境最近有鞑子扰民,请求增兵。他看了几行,批了一个字——“查。”
再下一份,是礼部呈上来的,说今年科举的考题需要他亲自审定。他批了一个字——“阅。”
他批得很快,可每一笔都稳。
他的手——那双曾经握过锄头、攥过刀柄、执过玉玺的手——如今已经爬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像老树根。他左手的小指微微弯曲,伸不直,那是鄱阳湖大战时被陈友谅的兵砍的。当时他攥着刀柄硬是没撒手,刀砍在指头上,骨头断了,他自己把指头掰正了,用布一裹,接着打。后来骨头长歪了,再也伸不直。军医说,当时要是好好接骨,不至于落下残疾。他说,当时在打仗,哪顾得上。后来他当了皇帝,军医已经死了。他有时候会摸着那根弯曲的小指发呆,像是在摸一段死去的岁月。
他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的疤,那是小时候给地主放牛,冬天太冷,他靠在灶膛边取暖,不小心被火钳烫的。
那地主婆看见了,不但没给他治,还骂他偷懒,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那半个月,他饿得啃树皮。
后来他当了皇帝,有一回在宫里看见一个太监被火钳烫了手,太监疼得直咧嘴,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伤口,然后说:“去太医院拿点药。歇三天。”太监跪下来磕头,他说:“起来吧。以后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