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又悄悄放了回来。
放回来的时候,宋德全在宫门外候着。
塞给她一句话:
“往后,娘娘两个字,烂在肚子里。”
小宫女哭着问:
“公公,那先前怎么不早说……”
宋德全摸着自己那只豁了口的耳朵。
半天,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提起来,万岁爷心里过不去。不提,他心里一样过不去。横竖都过不去,你们就少给他添一样过不去的东西吧。”
火,越烧越旺。
第十一日,烧出了大事。
那天传膳,一个老太监端着汤进来。
脚下慢了半步。
就半步。
万岁爷眉头一拧。
一抬下巴。
人就被拖出去了。
杖。
第三日,人没了。
一口薄皮棺材,从西角门抬出去。
宫里连哭声都没有。
有人夜里蒙着被子哭。
第二天,哭的人也被发落了。
到这份上,满宫的人算是明白了。
这把火,没人拦得住。
她走的时候,把拦火的人,也带走了。
娘娘在的时候,这盆火每回烧起来,都有人拿身子挡。
她挡。
赵嬷嬷挡。
满宫的人借她的光。
挡的人走了。
火没人拦,就漫过堤了。
老百姓受了气,砸的是自家的碗。
皇帝受了气,塌的是别人家的天。
这一样东西,古往今来,叫迁怒。
儿子那儿,去不得。
疼都疼不够。
媳妇那儿,不敢去。
怕她真就再不回来。
大臣那儿,杀过了头,杀腻了。
剩下的,就是身边这些端茶递水、跑腿打杂、连名字都上不了玉牒的人。
离得最近。
最软。
跑不掉。
可这火,烧到第十四天的夜里,忽然自己矮了下去。
那晚用膳,汤咸了。
万岁爷抄起茶盏就要砸。
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就那么举着。
一息。
两息。
满殿的人,头都不敢抬。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放下来了。
茶盏搁回桌上。
搁得很轻。
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说了两个字。
宋德全离得近。
他后来跟人赌咒发誓。
那两个字,不是“滚”。
是“够了”。
列位听听。
天底下敢对这位皇帝说“够了”的,只有一个女人。
她说了一辈子。
他烦了一辈子。
也听了一辈子。
如今那个女人走了。
这两个字,头一回,从他自己的嘴里漏了出来。
就那一回。
火矮下去了,没灭。
烧不着大的,还燎得到小的。
宋德全便多了一样私活儿。
往外送人。
送人得有由头。
他就去磨。
“万岁爷,尚仪局那个老宫人,手脚慢了,留在宫里白吃一份俸禄,不如放出去……”
万岁爷瞪他:“你替她求情?”
他磕头:“奴婢替万岁爷省心。”
挨两个耳光。
第二天,那个老宫人放出宫去了。
单是那半个月,他这么磨出去七个人。
脸上挨的耳光,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一回被人瞧见他一个人在廊下。
捂着半边脸。
冲着东南方向咕哝:
“娘娘,奴婢替您挡着呢。挡一天,是一天。”
宫里人不敢说话。
就把话存在心里。
存来存去,全存成了同一句:
娘娘什么时候回来。
那枚铜铃,照旧不响。
可满宫的耳朵,都竖着。
他们等的,不是风。
这把火,一直烧到后来有人深夜进宫。
那位深夜进宫的人是谁,说了什么话,列位后头就知道了。
再说他与太子的关系。
不是他不信任太子。
是他这个位置、这个处境,决定了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连结发妻子也不行。
古人说高处不胜寒。
龙椅上坐的不是人。
是一块四面漏风的冰。
大权一旦旁落,剩下的就只有皇位易主这一条路。
开国皇帝朱元璋,能甘心大权旁落?
能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当然不可能。
看他以前对东宫的态度就知道了。
洪武六年,十八岁的太子朱标开始参与政事。
洪武十年,朱元璋正式下诏。
“自今一切大小政事皆先启太子处分,然后再向皇帝奏闻。”
二十二岁的朱标,正式被委以监国重任。
听起来很威风对吧?
您先别急。
后头还有前提条件呢。
第一,朝中大小事务,必须呈报给他朱元璋做最终决定。
第二,六部官员的任免,必须由朱元璋亲自任命。
第三,东宫属官不得兼任朝廷要职。
说白了,朱标这个监国太子。
对政务有发言权,没有决策权。
对六部官员有提名举荐权,唯独没有最重要的那一项。
任免权。
打个比方。
给他一座宅子住,不给钥匙。
给他一桌席面看,不给筷子。
有人可能要问了。
太子朱标曾经的班底多豪华啊。
太子少师李善长。
太子少傅徐达。
太子少保常遇春。
三位开国元勋。
功臣里的前三甲。
东宫这个阵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皇帝和太子父子共用一套班底。
不更能说明朱元璋对朱标的信任吗?
恰恰相反。
除了已故的太子少保常遇春跟朱标有翁婿之情。
太子少师李善长、太子少傅徐达,还有詹事府左詹事傅瓛、右詹事冯胜,同知院事胡美、廖永忠、李伯升,副詹事赵庸、王溥、詹事丞杨宪等等。
与其说这些人是东宫的班底。
倒不如说,都是朱元璋打天下时期的老班底。
这些人跟着朱元璋从濠州打到集庆。
从集庆打到应天。
从应天打到天下。
他们认的是朱元璋。
不是朱标。
听的是朱元璋的令。
不是朱标的令。
他们在东宫挂个名。
不过是朱元璋给老兄弟们找了个喝茶的地方。
李善长在东宫当太子少师。
可他一个月也去不了东宫一趟。
去了也是坐坐就走。
茶还没凉,人已经起身了。
跟朱标说几句“殿下勤勉”“储君保重”之类不咸不淡的话。
回中书省了。
徐达倒是常去。
可他去了是教朱标骑马射箭。
马鞍上教握缰。
箭道上教屏息。
就是不讲一句治国理政。
冯胜、傅瓛、胡美、廖永忠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连朱标的面都很少见。
还有东宫的左右卫率府。
名义上左右率府使康茂才、张兴祖,同知左右卫率府事顾时、孙兴祖,左右副使吴祯、耿炳文,配置齐全。
看似兵强马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