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个尴尬的现实。
“太子六率”这六个机构,包括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太子左右清道率。
由朱元璋一手创立。
在有明一代二百多年里,从未真正落地实施过。
哪怕是始作俑者朱元璋本人。
也不过是把这些空置的机构当成了“养老院”。
成了一种象征性的荣誉头衔。
专门用来封赏功臣。
康茂才死了。
张兴祖也死了。
顾时、孙兴祖、吴祯、耿炳文。
这些名字像一排排褪了色的旧军旗。
挂在名义上。
飘在风里。
猎猎作响。
可旗底下,空无一人。
再也招不来一个兵。
跟手握重兵、天高皇帝远的藩王相比。
朱标这个监国太子的手上没有一兵一卒。
没有任何武装力量。
他在朝堂上只能参议政事。
不能任免官员。
军国大事悉数由朱元璋一人做主。
您说,朱标这个监国太子的处境,尴不尴尬?
而且,他作为大明储君、帝国的未来继承人。
还得谨小慎微。
不能犯错。
不能发脾气。
时刻维护住自己的“完美人设”。
他不能像普通人家的儿子那样跟父亲顶嘴。
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兄长那样跟弟弟们嬉闹。
甚至不能像任何一个年轻人那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笑一场。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那些眼睛,属于御史。
属于六部。
属于藩王。
属于他父皇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目光尤其毒。
缇骑四出。
飞鱼服夜行。
宫墙内外,无处可遁。
有一回,朱标在御花园里跟几个弟弟玩耍。
时值初夏。
海棠谢了。
石榴花正红。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蝴蝶跑。
笑得前仰后合。
朱标一时忘了形。
笑得大声了些。
也就是大了那么半分。
在寻常人家,这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就有人上折子了。
折子里的话写得冠冕堂皇:
“太子言行失仪,有损储君威仪。”
朱元璋把那折子压了。
没吭声。
可朱标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没人告诉他。
可他就是知道了。
那日之后,他在公开场合,再没大声笑过。
笑也是笑的。
嘴角弯一弯。
眼睛里不参与。
还有一回,朱标批阅奏折。
引了一个典故。
用错了一个字。
满殿沉默里,一个御史出班。
先夸太子“天资聪颖”。
再“委婉”指出典故之误。
话说得客气极了。
可话里话外,刀刀见血。
都是在说太子学问不精,德不配位。
朱标当场认了错。
他弯着腰。
说“臣弟受教”。
声音平平的。
听不出什么。
可下朝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把那本典故书翻出来。
从头到尾,抄了三遍。
抄书的时候书房没点灯。
他不许人进去。
烛光是他自己掌的。
三遍抄完,鸡都叫了。
第二天上朝,他的眼睛是红的。
可想而知,朱标的日子过得有多压抑、多痛苦。
那么,这局怎么破?
没人知道。
御医不敢去东宫。
去了,看好了是本分。
看不好是死罪。
詹事府的官不敢提。
一开口就是站队。
朝中的老臣更不敢碰。
请陛下父慈?
还是请殿下子孝?
哪一个字都能掉脑袋。
不是没人想过劝。
是所有劝的法子,都堵死在同一条路上。
劝皇帝低头。
劝太子低头。
这宫里,谁配开这个口?
从前,配。
从前有个人,敢拽着皇帝的袖子说“重八,够了”。
敢半夜端一碗粥。
什么话都不用说。
就把跪着的人和坐着的人重新接在一起。
这个人走了。
所以满朝文武心里,其实早都有数。
这父子局,是死局。
没有和棋。
除非,棋盘外头再落下一个人来。
那么问题来了。
造成这一切的朱元璋,难道就不知道,他的好大儿无时无刻不活在他的阴影之中吗?
答案是肯定的。
可他怎么想?
以己度人。
在朱元璋看来,朱标承受的这点压力,跟他童年遭遇的那些磨难相比,别说是苦难,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朱元璋的童年,那才叫童年。
他生在濠州钟离一个佃农家里。
排行老四。
族里排行重八。
所以叫朱重八。
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穷人家孩子,拿数字当名字使。
年幼丧父。
紧接着,母亲和兄长一个接一个地病倒、离世。
家中遭逢大难。
孤苦无依。
十六岁那年,家乡闹灾。
他走投无路。
靠着出家为僧才混上一口饭吃。
皇觉寺里当小行童。
扫地。
上香。
打钟。
挑水。
一天忙到晚。
就为两顿稀粥。
好日子没过多少。
灾荒一年重过一年。
寺里也断了粮。
方丈一声令下。
寺庙关门。
遣散所有僧人。
“云游”去吧。
云游,说得体面。
其实就是讨饭。
他只能带着一个破碗上路。
那碗还是师兄给的。
缺了个口。
他揣着它。
云游四方。
以天为被。
以地为床。
风餐露宿。
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饿极了,啃过树皮。
榆树皮剥下来。
里层那点白瓤嚼在嘴里。
黏的。
涩的。
咽下去刮嗓子。
他渴极了,喝过泥坑里的水。
伏在坑边。
吹开水面的浮沫。
一口一口地啜。
他冷极了,缩在别人的屋檐下。
把破僧袍裹紧了。
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次日天不亮就被主人家拿扫帚撵。
跟撵野狗一样。
有一回,他饿昏在路边。
是饿昏的。
眼前先是发黑。
然后发白。
然后天地倒转过来。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地。
闻到了土腥味。
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粮食香。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座破庙里。
一个老乞丐蹲在旁边。
正掰半块硬得硌牙的窝头。
掰下来。
塞进他嘴里。
那窝头冻得像石头。
可他嚼得眼泪直流。
那是他三天来的第一口粮食。
等他嚼完、缓过神来。
老乞丐已经走了。
地上,留了一个碗。
碗底刻着一个“朱”字。
不知道那老乞丐是看他姓朱,还是看他可怜,随手刻的。
可就是那个碗。
他揣在怀里。
揣了好多年。
冬天贴着心口,能焐得温一点。
夏天贴着心口,硌得慌,也不肯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