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凑过来：“殿下，他真的改旱路了。”
“改了，说明水路他不敢走了。”朱樉合上账本，“他越不敢，越证明水路上有东西。”
“那咱们的水上眼线……”
“撤一半，留一半。”
朱樉说，“撤的那一半，故意让老六知道撤了，让他放心。
留下的那一半，是盛庸的旱路眼线，一步跟一步。”
“就看着他往山里送粮？”
“看他走。”朱樉靠回椅背上，“汤伯马上就到了。
汤伯是来干什么来的？
督粮。
督粮督的是什么？
是粮到没到、损没损、账平不平。老六这一改道，明面上是运‘王府春料’，可七百里的旱路，三百匹骡马，一天多少草料、几个脚夫、几处歇脚，这些都要花钱。
花的钱，总得有出处。”
朱樉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等汤伯的督粮官来问孤‘大军转粮为何迟滞’，孤就把岳州‘春料西运、牲口脚力尽为王府所雇’的路引底子，端给汤伯看。”
张信听明白了，咧开嘴：“殿下，这一手狠。
他雇光了牲口，大军转粮的脚力就不够，误期的账，反倒扣他自家头上。”
“不是孤扣的。”朱樉纠正，“是路引底子上写着的。孤一个字没说，就只是‘配合汤帅督粮’。”
正说着，盛庸掀帘进来，一身露水。
“殿下，成了。”
“成了？”
“王二昨儿夜里‘溜’出去了。”盛庸坐下来灌了口凉茶，“按您教的，他在新兵营伙房里‘喝多了’，跟管马料的把式嘀咕，说亲耳听见您在房里发火，说‘十七仓一律落锁，外来漕船不许靠岸，屯粮的一律清查’，把式连夜就把话递出去了。”
“递给谁？”朱樉问。
“经了两个手，最后递到城里一家绸缎庄。
绸缎庄后门今儿四更天出了趟马车，往武昌方向去了。”
朱樉点点头：“王二这个信儿，报得合不合规矩？”
“合。”盛庸笑，“他就跟每个想巴结他的一样，财迷心窍，又胆小怕事，谁给钱跟谁说，可他自己一个字的准信儿都不敢认。
楚王那边接了信，只能当他是真听见了。”
“楚王听见‘封仓’，会怎么办？”朱樉问。
盛庸想了想：“慌。仓一封，他埋在岳州仓里的手脚就出不来，货也动不了。
他一定抢在封仓之前，把该挪的都挪走，把该平的账都平掉。”
“对。”朱樉站起来，踱到窗边，“所以封仓的消息，孤明日让它‘再走漏一次’。”
张信不解：“殿下，咱们自己的仓，又没鬼，封它做什么？”
“孤的仓没鬼，老六的仓有鬼。”朱樉看着窗外，“他一听见封仓，就得抢在鬼露馅之前把粮搬走。
他一搬——”
“咱们就都看见了。”张信说。
“急什么。”朱樉背着手，“他越急，账越乱。
账越乱，汤伯的尺子越好使。”
窗外天色蒙蒙亮。
远处城西，隐隐传来骡马出城的蹄声，赶牲口的吆喝压得低低的，像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改道改得越急，”朱樉轻声说，“心里越有鬼。”
五日后，汤和的船队进了湖广江面。
船队在武昌码头靠岸的时候，排场极大。
楚王朱桢亲率文武、仪仗、鼓乐，在码头候了两个时辰，江风把楚王的袍角吹得猎猎响。
史官若在，记下来该是四个字：藩礼极隆。
宴席在楚王府开。
一席八十两的席面，开了十二席，连着三日，日日笙歌。
而岳州来的那一行人，没进武昌城。
朱樉提前一天到了武昌城外三十里，江边有座接官亭，亭子旧，柱子上的漆剥了一半。
他就把人扎在这亭子里，不进城，不递帖，就等。
张信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殿下，都到人家门口三十里了，您反倒不进门？”
“进门，是客。”
朱樉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剥着一只橘子，“客要主人请。
迎，是我自己心里的事。”
“可楚王的帖子都送来了，第三日设宴……”
“宴孤不去。”朱樉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信，“老六的席，是好意，也是考场。孤一进武昌城，喝了他一杯酒，他就有了‘秦王过府拜访、兄弟情浓’的话本；孤要是在他席上多坐一个时辰，他就敢在汤伯面前说‘二哥在孤府中盘桓三日，不知谈了什么’。”
“那咱们在这破亭子里吹江风……”张信接过橘子，没吃，苦着脸。
“吹江风，汤伯的船就得在孤面前停一停。”朱樉咬了口橘子，“老帅过境，晚辈在城外候迎，这是礼，谁也挑不出错，谁也记不下账。”
“可万一汤帅不停呢？”
“他会停。”朱樉把橘子籽吐到手心里，“老帅带了一辈子兵，最讲规矩。晚辈在城外候着，他要是直入武昌，传出去是他失礼，不是孤失礼。”
张信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把橘子塞嘴里了。
第三日午后，江面上出现了船队的影。
为首的座船，八面帆，船头站着一排顶盔掼甲的亲兵。旗上“汤”字，被江风吹得笔直。
朱樉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蓝绸袍子，站到江边。
船队减速了。座船靠向江岸，跳板搭上滩头。
一个老者从船舱里出来，缓步下了船。
汤和今年五十九，鬓角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笔直。
开国那批老将，死的死，囚的囚，如今还能站在船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罩袍，没戴冠，用一根乌木簪绾着发，那一瞬间，张信差点以为看见的是当今陛下。
“侄儿朱樉……”朱樉见状，连忙行礼，“恭迎汤伯。”
滩头的沙子硌人。
汤和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足有五息，才伸手虚扶。
“殿下客气了。”
朱樉起身，侧身让开：“汤伯劳军千里，孤无以为敬。
粮册一份，劳军银两万两，岳州酒五十坛，都在亭中，请汤伯过目。”
两名校尉抬上来一口箱笼。张信捧着粮册，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