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前线周都督来了文书。”
他把文书呈上，措辞很客气，可蔡诚念得直咂嘴，“过青浪滩要增纤夫三千、骡马二百。
岳州府左近，能临时雇到吗？”
“雇不到。”朱樉说。
蔡诚一愣。
“孤给你看样东西。”朱樉朝张信抬抬手。
张信捧出一本簿子，封皮上写：税课司底簿。
“楚王府四月二十起，采买‘春料’运往辰州。”
朱樉翻开，推过去，“骡马三百匹，包月。
脚夫六百名，包月。关防文契、保人、税银，一样不缺。”
蔡诚一页一页看下去，后背慢慢湿了。
牲口叫人包圆了。
三百匹，一只不剩。
“都事要看原件，孤命人去取。”
朱樉靠回椅背上，“要抄，孤给你抄十份。”
“下官……下官抄一份就好。”
蔡诚的手指在簿子上停着，不敢抬眼，“可大军过滩，就缺这两百匹牲口。
这个……下官怎么回汤帅？”
“照实回。”
朱樉说，“牲口雇给别人了，白纸黑字，雇在孤前头。
孤总不能派兵去抢老百姓的吧？”
蔡诚苦着脸要走，朱樉又叫住他。
“替孤带一句话给汤伯。”
朱樉的声音不高，“牲口雇不到，不是因为孤在岳州不卖力气。
请汤伯从常德、沅陵另雇——
要是常德、沅陵也雇不到——”
他顿了顿。
“那就把话带全：看看谁包的圆，包圆的手笔，比大军还大。”
蔡诚出了行辕，站在太阳底下缓了半天。他干了十五年粮台，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藩王——
不遮掩，不欺瞒，不强抢，把底簿捧到你脸上，还替你把话说圆。
可正因如此，才瘆人。
第二天，朱樉去了行辕。
汤和在核册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汤伯。”
朱樉坐下，“前线半餐七日了。
岳州仓存粮尚足，孤愿借两万石，先行接济。”
汤和放下笔。
“殿下那天劳军的银子，两万两，入了抚恤账。”
他慢慢地说：“今天又要借粮。
孤问你，这粮，记谁的名下？”
“记楚王段名下。”
朱樉道：“湖广粮道，楚王督办。
他误的期，孤不能让前头的弟兄饿着。
票入总账，他下批粮里拨还。”
“他拨不出来呢？”
“拨不出来，孤再想办法借。
只是这人粮票要重新再写。”
“一直拨不出来呢？”
屋里静了。
汤和看着他，朱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张票，就是孤的折子。”
汤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笔墨。”
随军书办当堂开始写票。
朱樉口述，一字一字：
“洪武十九年五月十二，岳州仓接济靖州前营军粮两万石。
因武昌至辰州段转运迟滞，秦王代为先行接济；此粮记入湖广粮道总账，楚王段下批粮内拨还。”
写完，朱樉吹干墨，双手奉给汤和。
汤和接过来，目光在“转运迟滞”四个字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这两个字，是要入册的。”他说。
“是账，就有因由。”
朱樉垂手站着，“因由不写，后头对账的人，不知道该问谁。”
汤和把票折好，收进袖中。忽然扬声：“来人。”
主事进来。
“自今日起，武昌段，每日一报。”
汤和沉声道：“报来多少粮、误在哪一处、托的什么词，一样别落。
一一都要登记在册。”
主事应了，又问：“都记？”
“记下。”
两个字，不重，可主事退出去了三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跟了汤帅六年，头一回听见帅爷用这种口气说话——
不是下令，是记账。
当日下午，蔡诚奉命去验那三艘“搁浅”的漕船。
回来一五一十报：“船是半舱，吃水三尺二；搁浅的沙洲，旧档水深四尺五；
搁浅那日，湘阴的重船四艘，满载，过去了。”
“回帅爷……”
蔡诚说完，补了一句，“那船底，没有撞痕。
是人为压舱压轻了，自己靠上去的。”
汤和没说话，翻开日志，写了一行。
写完，他问：“纤夫呢？”
“七县名册，四月初一就造讫了。是抽签的人，一日抽一个县，抽了六天。”
蔡诚斟酌道：“帅爷，这不是抽不出来，是不想抽出来。”
汤和又写了一行。
合上册子，他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蔡诚蹑手蹑脚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帅爷在里头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好本事。搁浅搁得比真搁的还像。”
同一日，岳州骡马行。
军中的采买官又来了，进门就作揖：“郑掌柜，行行好，两百匹，就十天。”
郑老三把头摇成拨浪鼓：“官爷，契在人家手里，金子收了人家的，骡马是人家的，小老儿就是看槽的！”
“加钱，加两成！”
“加八成也不行，官爷，小老儿赔不起违约金！”
郑老三把采买官往外送，“您去别家问问，常德那边——”
“常德也问过了，一样的话。”采买官跺脚，“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
郑老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商量什么呀，做买卖的，谁给钱不是赚？
实在是契在人家手里，白纸黑字。”
采买官叹口气走了。
夜里，郑老三关了门，喝闷酒。
喝到二两，跟老婆嘀咕：“这单做完，我不干骡马行了。”
“不干这个你干什么？”
“卖豆腐。”
“卖豆腐能赚几个钱？”
“赚不多。”郑老三灌了口酒，“赚个安心。”
老婆骂他喝糊涂了。
他没接话，把账本往枕头底下塞了塞，睡下了。
夜里，行辕。
主事把一天的日志捧给汤和过目。第九页了。
汤和一页页看，看到“岳州接济两万石，粮由军门调令，票注明楚王段迟滞”这一行，停了停，用指甲在纸边掐了个印子，接着往下看。
看完了，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老亲兵在旁边伺候笔墨，忍不住问：“帅爷，那秦王……”
“他做的事，桩桩有据，件件入册。”
汤和反问道：“你挑得出错吗？”
“挑不出。”
“挑不出错的账，”
汤和把灯芯剪了剪，“才是最糊涂的账。”
同一时刻，客栈里，张信也提着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