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墙脚这种事,不分先后,只分早晚。
等太守府的人全跑到昌图卫,那李煜就是鞭长莫及了。
他最北不过打算迁到铁岭,开原有杨玄策堵着,再想跟现在一样轻易地往来也就不容易了。
“吁——”
想着想着,李煜抬头就发现队伍已经到山下了。
李煜身后有二十余骑护卫,中间夹着一驾马车。
他回头招了招手,向一众亲随道。
“分一半人,送法曹先生入山歇息。”
“喏!”
李煜调转马头,略过南关,往剪径关去了。
关外小道慢行,爬上去以后,一块儿无名碑在坡顶,石砖封墓,倒也像模像样。
“且祭拜一二,”李煜勒马,“派人入关取几根香来。”
这无名墓,乃幽州牧刘安之墓。
然而张辅成却不敢为其留名,本来刻好的石碑,最后又换成这么个无名之碑。
不过平日里总还是会有人悄悄前来祭奠。
因此香烛、黄纸之类的物件儿在关城内存放了不少。
尤其是张辅成此前来的时候,借着寻李煜的由头,绕道剪径关插几炷香,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些话跟死人说,总比跟活人说要强。
“刘帅,三万边军呐......”
李煜孤身一人立在墓前,略带惆怅道。
“边军身后跟着十数万民夫劳役,一朝尽丧。”
“家丁一人,戍卒十人,军户二十......彼时顺义堡中无有一家门前不带白。”
“仅我所知,便有不下数百亲族随君远在高丽赴死。”
这还不算那些李氏子弟身边的家丁、乡党、军户之流的数量。
说到底,李煜心底多少也是有些怨气。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君既死节,逝者已矣,往事万千,尽付空谈。”
“但愿此生,还能得见尸患清除的那一天吧。”
李煜又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一骑自关内拍马而来。
“校尉!校尉!”
赵怀谦下马走了过来。
他可是巡检司的一把手,能让他如此着急的事儿,一定只大不小。
李煜回了神,看向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怀谦抱拳答道,“据可靠消息,尸军下落......其中一部分找到了!”
“哦?”
李煜的眼神稍显诧异。
王二把那半具尸帅抢回以后,后续探马回报,沈阳府外逗留的数千尸军也就散了。
但它们去了哪儿,总是要想办法搞清楚的。
“是在何处发现?”
不过李煜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心底想着尸鬼毕竟不是狗鼻子,倒不觉着尸军能一路尾随追过来。
否则王二早就被它们追上吃干净了。
赵怀谦回禀道,“是浑河上的捕鱼船夫发现的。”
“南岸水寨有巡检司的人手留驻,他们就报了上来。”
李煜轻轻颔首,眼神示意继续。
“因为魏典吏挂的单子,有人想顺道发一笔小财,就驾船往沈阳府方向去了。”
这倒是很寻常,魏老头发的单子有的是为了自己研究,有的其实是李煜或是赵怀谦的授意。
单纯是为了借步巡之手,达成某些区域清扫尸患的目的。
顺便......还能把他手里准备好的官票,顺理成章地流入市场。
经济的流通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究其本质就两个字儿——循环。
官府一边发,一边收,中间是民间层层加码的损耗。
所谓经济,就是看谁能在流通环节里截留下更多的‘摩擦力’。
但是对李煜而言,如此便算是搭建出一套初具成效的经济循环。
某种意义上,诸如王二那样的角色,就是他手底下活着的‘印钞机’。
没有他们干脏活,官府准备的官票又如何能下发流通呢?
总之,有兼职渔夫的步巡从巡检司接了个顺道的侦查小活,就划着船沿浑河往西,一路到了沈阳府外。
要说胆子也是真够大的。
而这座位处沈阳城北的水寨,当初就是沈阳军民逃亡的起点。
渔夫想着借这地方歇歇脚,他在河面上看见寨门是关着的,也没觉得里面会有多少尸鬼。
哪知道一进水门,便惊愕地发现......
“他说,他亲眼看见一群披着甲衣的尸军把营寨给占了。”
“有站岗、也有巡逻,入眼就至少有几百具,似乎瞧着还有模有样的,就是不知道是由谁领军,然后......”
赵怀谦无奈道。
“他就急忙驾船跑回来了。”
总不能让他孤身一人上岸和一群甲尸搏斗,再蠢的人也干不出这等荒唐事。
所以他带回的这点儿消息听着重要,但又处处透着些莫名其妙的荒诞感。
李煜疑惑道,“尸军还会占地盘了?”
想了想,他又觉着还真的很难说。
尸帅相当于一军统帅,但下面自然还有总兵、校尉、屯将、百户之流层层相制。
尸军能自发追随尸帅,自然就能追随其余的将官。
万一哪位总兵、校尉的执念就是......呃,守营?
李煜怎么想都觉得离谱,真会有这种人吗?
这种执念,说不上的古怪。
尽职尽责到这个份儿上,真的有必要吗?
要说一般人,那当然是不至于。
可如果营寨里面领军的是当初那位西路军后营总兵,东征大军染疫泣血报信的第一人......答案也就揭晓了。
帅帐内当场尸变以后,主帅刘安当时命人把它捆在帅帐,就近随军退入汉城府固守。
是的,尸化后的西路军后营总兵,并没有遭到当场斩杀。
一个是因为它尸化初期对主帅刘安的部分简短口令表现得比较顺从。
后面或许是因为好奇,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主帅刘安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证明。
如果刘安当时当着两万营兵的面说后方闹瘟疫,还是能令死者苏生的那种,怕不是要被监军太监或军中下属找人捆起来驱邪。
喂他喝马尿、狗血都有可能,那都是治失心疯的偏方。
所以当时这具完成尸化的总兵之躯也就派上了大用场。
只用囚车拉着它在营帐之间走一圈,什么流言蜚语也就都消失了。
当然了,最后困在汉城的大军,结果并不算好。
后路断绝,城陷命亡。
但这位后营总兵仍是侥幸跟从尸帅走回了辽东。
对它而言,恐怕憋着那一口气在刘安眼前泣血毙命之前,脑海中最悔恨的便是自己未能守住营寨。
以至后营兵将全军覆没。
如此一来,失去尸帅统领以后,这位总兵的执念只剩下继续紧守后营,也就说得通了。
大概在它仅有的一点儿念想里,它还是那个跟在东征大军身后殿军的......后营总兵?
当然,这些前因后果李煜却是无从知晓。
但无论多荒诞,他也只能接受现实。
反正尸疫本身就已经够离谱的,只要尸鬼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异进化,那李煜就都觉得还好。
现在尸军占了个荒废水寨,又不是占了座城,人家又不堵在官道上,大不了绕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