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汝昀跟着衙役穿过书院的侧门,走进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门开着,周知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笑。
“坐。”周知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童汝昀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捏住着书袋的带子,朝周知府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周大人”。
周知府打量了他一番,随即说道:“看着是个机灵的,你爹为你打算的不错。崇正书院虽然名气不大,但邹先生教得扎实。你在这里读了一年,底子打得不差。”
童汝昀垂着眼皮,没有接话。
周知府放下茶碗,往椅背上一靠问道:“你爹在营水县上任了吧?”
“是。”
“你一个人在这边读书,身边没有长辈照管,你爹倒是放心。”周知府的语气看似是非常随意的,像是在闲话家常,“听说绿姨娘留下来照顾你?”
童汝昀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捏得书袋的带子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他说“是”的时候吐字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这是众所周知的,根本没有必要隐瞒。
周知府看着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碗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开口:
“沈姨娘也跟着来了,她跟绿姨娘有日子没见了,怪想的。这不,她听说绿姨娘在这边,非闹着要去看看。”
童汝昀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是一个县令的儿子,一个十一岁的没有功名的蒙童,在周知府面前什么都不是。
周知府不是来征求他同意的,是来通知他的。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结果都一样。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扔下一片羽毛,但整片羽毛都糊在童汝昀的脸上,让童汝昀几乎无法呼吸。
“是。”童汝昀说。还是一个字。
周知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笑了一声,这突兀的笑声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吧,前头带路。”周知府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出了书院大门,门口停着一顶轿子,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周知府上了前面那顶轿子,童汝昀同周知府的侍从走在前面带路。
从书院到镇子东头的院子,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童汝昀却希望这条路永远都不要走到尽头,可这只是幻想而已。
院子到了。童汝昀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院子里很安静,绿宓坐在藤椅上晒着夕阳,手边放着针线笸箩。刘舅母和翠儿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童悦蹲在月季旁边浇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花说什么。
绿宓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看见童汝昀走了进来,正要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
周知府一身绯红官服走进来,身后跟着沈筌。那一刻,绿宓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她手里那块还没绣完的帕子。她一霎时有些恍神,差点后退了一步。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脸色虽然还是惨白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僵硬变成了平静。她站起来朝周知府行了个礼。
“民妇见过周大人。”她的声音是一贯的平静。
周知府站在院子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低着的头滑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最后收回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刘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站着官服的人,吓得缩回去了,锅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连忙行着不怎么标准的礼。童悦蹲在月季旁边,手里还拿着瓢,抬起头来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浇水了。
沈筌从周知府身后走出来,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绿宓姐姐”,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她将绿宓的手紧紧握住,像是真的久别重逢。绿宓被她握着,嘴角向上微微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周知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正房、厢房、后院的方向,最终落在绿宓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坐,没有喝茶,甚至没有进堂屋,只说了一句:“你们俩叙叙旧吧。”说罢,便坐在了正堂。
沈筌拉着绿宓的手不放,说:“姐姐,我们进去说说话。”
绿宓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跟着她走进自己房间,然后又将门关上了。
此时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暗。沈筌在绣凳上坐下来,绿宓站在窗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沈筌端详了绿宓很久,目光才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好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想必姐姐已经看出来了。”
绿宓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
“我家老爷是挂心姐姐了。”沈筌的声音依旧柔媚,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她的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酸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
绿宓抬起头来看着沈筌,沈筌的脸比上回在府城见的时候更美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柔了,看着气色很好。她手上戴着两只金镯子,叠在一起,晃一晃就叮当响,看上去十分富贵。
“你愿意吗?”绿宓突然问沈筌,沈筌一愣,面上的表情僵住了,随即又调整了一下说道:“老爷喜欢,我自然愿意。”
绿宓却很慢地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不愿意,现在挺好的。”
沈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恐惧,就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沈筌忽然笑了,她起身牵着绿宓的手,细细摩挲着她的手指,最后趴在她耳朵边说:“好姐姐,别愿意,咱们也是人呢。”
沈筌说完这句话便松开手走了出去,她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周知府走进了绿宓的院子,他走进来后反手把门关上了。那扇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随即他堂而皇之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了腿。
绿宓站在窗前没有坐。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愿不愿意?”周知府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愿意。”绿宓说。这次没有摇头,也没有犹豫,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我周家的门吗?”
“我已经进了童家的门。”
周知府笑了一下,那笑容冷了几分。“你倒是个硬脾气。”
“不是硬脾气。”绿宓的语调没有多少起伏,“是惜命。”
“惜命?”周知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镇子上的那个案子的原委想必大人是清楚的。”绿宓抬起头来看着周知府,继续说道,“都说是自古奸情出人命,我不想死。”
周知府听了这句话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孩子说了一句天真的话,“怎么会呢?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绿宓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硬得像一块石头。
“是我把自己看的轻,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摔打在地上也没个声响,就算是死了也不过鸟雀飞扑一般的动静罢了。”
周知府听了她的话,颇为得意的整了整自己的官袍,他很满意绿宓的自我认知。
“沈筌今天来替大人说项,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她脸上笑着,眼睛里没有笑。大人把她带在身边,她敢说不吗?不敢。我今天要是点了头,过几年就是第二个沈筌。大人看上了更年轻的,我就成了角落里落灰的那一个。”
绿宓的声音此时算不得清脆,却将官宦人家姨娘的下场说的清清楚楚。
周知府的脸色变了,整个脸上的线条都往下沉下来,沉得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随即又松开了。
“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人要治我的罪吗?”绿宓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大人用什么罪名治我?不服从大人的私欲?这个罪名写不到公文上。”
周知府忽然笑了,脸上的表情十分的丰富。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了。
“你这个人,胆子是真不小。童徽在我面前,也没有这样的胆气。”
“他不是有胆气。”绿宓说,“他是不在乎。我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不会为了我得罪大人。”
周知府站起来,走到绿宓面前,两个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她便把头低的更低。他比绿宓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确定不愿?”
“确定不愿。”
周知府往后退了一步,一瞬间,绿宓觉得压在自己头顶上的那座山挪开了。他捏住绿宓的脸,仔细地看了半天,他想不通童徽那样的人,为什么绿宓对他竟然忠贞至此。
良久之后,他终于松开了手,颇为遗憾的说道:“你这个人,放在童徽身边,实在是可惜了。”接着便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
绿宓刚将心放下来,门口便传来周知府的话:“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没那个耐心。”
绿宓心里正想着要不要回答,就听见他又继续说道:“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记着。”
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绿宓扶着桌子,慢慢蹲了下去。她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扶着桌腿才没有瘫倒在地上。整个后背全是冷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的让人想要缩在一起。
刘氏和翠儿冲了进来。两人一把抱住绿宓,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到床上坐下。她们不知道刚才关着门说了什么,但她们看见周知府走出去的时候脸色沉得像锅底,看见绿宓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了没事了。”刘氏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绿宓靠在刘氏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颤,不一会儿,刘氏的肩膀湿了一块。
童汝昀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绿姨娘。”他喊了一声。
绿宓睁开眼睛看着他,此时已经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好好地站在那里。
“我没事。”绿宓说。
他们就这样,几个人在屋里,几个人在屋外,站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地可怕。
夜深了之后,王令行才在邹先生那同乡绅们应酬完。回到小院里,他发觉小院的气氛有些诡异,便向刘舅母询问。舅母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脚,他便也心领神会,不再问了。
晚上,王令行正准备睡下,刘舅母却推开了他的门。
“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今个周知府来院子里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怎么,周知府为难汝昀了?”王令行有些着急,又觉得一个知府为难一个孩子,应该不会吧。
“为难汝昀干啥,那知府,我瞧着像是看上绿姨娘了,今还带着他的一个姨娘来说合。这些官家大户,内里都污糟的很,那知府也是读了圣贤书的,礼义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刘舅母坐在凳子上,开始了她漫长且毫不重复的谩骂。
王令行却在想,童徽到底知不知道周知府看上了绿姨娘。若是不知道,说明童徽这个人太笨,察言观色的能力一点都不到位;若是知道,他却将绿姨娘留在周知府的管辖内,而且还是以照管孩子的理由,那他的心就是坏透了。
他的妹妹,到底嫁给了一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