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张小小的便签展开,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边缘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毛糙感。
那是一张泛黄的当票残角,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右下角那个朱红色的印章,却像一滴凝固的血,狠狠刺入陆云飞的眼中。
是周泰德的私人印章!
他绝不会认错。
父亲还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指着拍卖图录上这个印章的拓印,告诫他,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是笑面虎,更是食人鳄。
而当票的抬头,依稀可以辨认出“陆氏典当”四个字的残影。
这是……当年陆家自家典当行的存单!
周泰德的私章,怎么会盖在陆家自己的存单上?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他脑中成型。
父亲的败落,从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周泰德不仅吞并了市场,更是从内部侵吞了陆家的资产!
这张残缺的当票,就是钟婉儿送来的、最直接的证据!
仇恨与屈辱的烈焰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手中的卡片和便签几乎被他捏得变形。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边的林浩然和沈墨轩,正要说话——
“砰!”
店铺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一个踉跄的身影跌了进来。
是赵叔!
他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打印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少……少爷!不……不好了!”
“赵叔,您慢点说,怎么了?”陆云飞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他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房子……我们的铺子!”赵叔将那张纸递了过来,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刚……刚刚收到的通知……这间铺子的产权,被……被钱有才买下来了!”
林浩然一把接过那张纸,视线飞速扫过。
那是一份产权变更及租约紧急通知的复印件,白纸黑字,上面清晰地写着,博宝阁所在的这间临街商铺,已于半小时前,由钱有才个人名义溢价百分之五十完成收购。
新业主勒令现有租户,在三天内,支付三倍租金,否则将启动强制清场程序!
“混蛋!”林浩然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作响。
这根本不是商业行为,这是逼人去死!
先是泼漆毁物进行恐吓,紧接着就是釜底抽薪,断绝后路!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不给人丝毫喘息之机。
“哈哈哈,陆大专家,怎么,开业大吉,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啊?”
一阵刺耳的狂笑声从门口传来。
钱有才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在一高一矮两名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那双小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店内的一切,目光最后落在墙上那块崭新的“博宝阁”牌匾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和占有欲。
“哎哟,这门怎么搞的?这么鲜艳,是知道我今天要来,特意挂的红彩吗?”他指着门上那狰狞的“死”字,故意拔高了嗓门,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赵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斥:“钱有才!你……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钱有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踱到赵叔面前,用肥硕的手指戳着赵叔的胸口,“老东西,看清楚了,现在我才是这儿的业主!我想让谁滚,谁就得滚!给你三天时间,已经是看在你们家当年也算个人物的份上了!”
“你!”陆云飞一把将赵叔拉到身后,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钱有才。
“哟,眼神挺凶啊。”钱有才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保镖立刻将一个沉重的麻袋扔在了地上,发出“哗啦”一阵碎响。
“陆大专家不是眼力好吗?寿宴上可威风了。”钱有才一脚踢开麻袋口,一堆混杂着泥土、草根的破碎瓷片滚了出来,散发着一股土腥和霉味。
“这里面,是我从工地上按斤收来的垃圾,圈里人叫‘瞎子货’,就是瞎子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玩意儿。”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蔑地摇了摇,“我也不为难你。你,就在这堆垃圾里,给我找出一件真品。只要你能找出来,别说三倍租金,我钱有-才-白-纸-黑-字,给你免掉半年房租!怎么样,敢不敢玩?”
林浩然脸色一沉:“钱有才,别玩这套下三滥的把戏!”
在这种混杂了无数建筑垃圾和新仿碎片的“瞎子货”里挑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这里面很可能一件真的都没有!
“怎么,不敢了?‘无胶接骨’的陆大师,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了?”钱有才的嘲讽声在店里回荡,那两个保镖也跟着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闷笑。
整个店铺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云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周泰德的阴谋,钱有才的挑衅,赵叔的惊恐,林浩然的愤怒……所有的情绪像一锅沸油在他心中翻滚。
但他没有被怒火吞噬。
越是愤怒,他的感官反而变得越是敏锐,越是清晰。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周遭的嘲笑声、呼吸声、甚至灯光的嗡鸣,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堆狼藉的碎片。
他的目光不再是简单的“看”,而是一种穿透表象的“感知”。
每一块碎片的釉面光泽、胎土质感、器型弧度,都在他脑中迅速构建、分析、比对。
新仿的瓷片,火气重,釉光浮躁,像一张化着浓妆的脸,虚假而刺眼。
真正的老瓷,即便碎裂,即便蒙尘,其内在的温润宝光也无法完全掩盖,那是一种经历岁月沉淀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静谧气息。
他的视线在那堆垃圾上缓缓移动,就像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
一块,两块……一百块……
全是垃圾。
钱有才脸上的得意之色越来越浓,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了。
就在这时,陆云飞的目光倏然凝固。
他的视线,落在了钱有才的脚边。
钱有才为了站得更稳,右脚正踩着一块半埋在碎片堆里、沾满了湿泥的、看起来像是瓦片的东西。
“把你脚挪开。”陆云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哈?你说什么?”钱有才一愣。
“我让你,把你的脏脚,挪开。”陆云飞一字一顿,眼神如刀。
钱有才被他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地挪开了脚。
陆云飞蹲下身,无视周围的泥污,伸手将那块“瓦片”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底足残件,大约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
上面糊满了黏腻的黄泥,只在边缘处露出一抹幽微的青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块平平无奇的泥疙瘩上。
“哈哈哈!笑死我了!”钱有才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陆云飞,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挑了半天,就挑了这么个玩意儿?这是哪个瓦窑里烧出来的破烂?”
陆云飞根本不理会他的狂笑。
他走到茶台边,从水盆里舀起一瓢清水,不急不缓地冲洗着手中的残件。
随着黄泥被冲刷干净,一片细腻温润的白色胎底,以及一圈典雅流畅的青花纹饰,逐渐显露出来。
那青花发色纯正,深沉处带有铁锈斑的下沉感,正是典型的乾隆朝官窑青花特征!
底足的修足方式,是滚圆的“泥鳅背”,胎釉结合处那道清晰的“火石红”,更是无法仿制的时代印记!
虽然只是一块底足,但上面残留的缠枝莲纹饰,画工精湛,繁复而不失灵动。
“乾隆官窑,青花缠枝莲纹盖罐……的底。”陆云飞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掂了掂手中的残件,“这件东西,器型规整,青花发色是浙料的上品,底款虽然没了,但从修足和纹饰看,是乾隆早期的唐英督陶之物。虽然残了,但其工艺价值和资料价值,远胜过你店里那些所谓的‘精品’。”
钱有才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脸上血色尽褪。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了防止被陆云飞蒙中,特意找了一件绝对不可能被认出的真品残件当垫脚石,竟然被他一眼看穿!
“你……你这是蒙的!”他声色俱厉地嘶吼,但话语中的底气早已消失殆尽。
“蒙的?”陆云飞将那块底足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钱有才,你大可以找几个真正的行家来掌眼。这半年房租,你是认,还是不认?”
钱有才死死盯着那块散发着幽幽宝光的瓷片,又看了看陆云飞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狠狠一挥手,带着两个保镖,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离了博宝阁。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但店内压抑的气氛却没有丝毫缓解。
“就算免了半年房租,我们依然没有钱。”林浩然坐回桌边,拿起笔迅速在纸上计算着,眉头越锁越紧。
“我账户里的两百万,加上钟小姐承诺的注资,就算全部到账,也只能勉强维持店铺的日常运营和初步铺货。万宝斋的秋拍,随便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是千万起步。我们手里的钱,连举一次牌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火苗上。
是啊,钱。
周泰德的阳谋,最狠毒的一点就在于此。
他把陆家最重要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拍卖会上,就是算准了陆云飞没钱去拿!
他要让陆云飞眼睁睁地看着家传之宝被别人拍走,再一次品尝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陆云飞沉默地站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冰冷的拍卖会入场券。
卡片精美的烫金花纹,在他的指尖下传来一种刺痛的质感。
他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行字——“夺回”。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夺回那件大盘!
“钱……”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目光从账本,落到那张入场券上,再落到钟婉儿送来的那张当票残角上。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中碰撞、闪现。
硬拼资金,是死路一条。
必须另辟蹊径。
周泰德以为自己是猎人,把他当成了猎物。
但他忘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猎物,也会变成最凶狠的猎人。
这场拍卖会,不仅是富豪们的销金窟,更是京城顶流圈层的社交场。
能拿到这种VIP入场券的人,非富即贵,他们需要谈资,需要刺激,需要一切能彰显他们身份和眼光的东西。
而他陆云飞,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制造这些东西的能力。
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冰冷决然让林浩然都为之一振。
“浩然,”陆云飞将那张VIP入场券推到他面前,“想办法,把一个消息散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