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要散布什么消息?”林浩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他没有问计划是什么,只问执行细节,这是他们之间早已形成的默契。
“就说……博宝阁在清理先辈旧物时,意外发现了一批从未面世的画稿。作者不详,但风格……惊世骇俗。”陆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儿。
沈墨轩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抬起眼,看向陆云飞。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个局的关键,在他身上。
“这太冒险了。”林浩然立刻指出了问题所在,“伪造名家画作是大忌,一旦被拆穿,博宝阁刚竖起来的招牌就彻底砸了。周泰德那边的人,可都是火眼金睛。”
“我们不伪造任何人。”陆云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位‘宗师’。”
他转头看向沈墨轩,目光里是全然的信任:“墨轩,你敢不敢,当一次那个藏在历史尘埃里的‘鬼才’?”
沈墨轩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了那张堆放着碎瓷片的桌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仿佛在临摹那些碎片锋利的边缘。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纸、墨、笔、砚。”
林浩然瞬间明白了整个计划的轮廓。
这不是造假,这是创造!
利用沈墨轩那超凡脱俗的艺术造诣,去凭空捏造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失落的流派”,一个让所有专家都得瞪大眼睛、绞尽脑汁去考据的艺术谜题!
“消息我来放。”林浩然不再犹豫,立刻掏出手机,走到店铺的角落里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张哥,睡了没?跟你说个圈里的秘闻……”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但林浩然压低的声音、时不时瞥向那堆乾隆官窑瓷片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神秘微笑,都像一个最专业的掮客,将鱼钩上最香甜的诱饵,精准地抛入了京城古玩圈这个深不见底的鱼塘里。
陆云飞则走到门口,看着那扇被泼了红漆的大门。
他没有立刻去清理,反而从工具箱里找来一块砂纸,细细地打磨着门上那些被利器划破的痕迹。
一下,又一下,木屑和漆粉簌簌落下,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像是在打磨一件兵器。
第二天,博宝阁没有开门营业。
一块“内部整理,暂不对外”的牌子挂在门前。
那扇被泼了油漆的大门也原封不动,狰狞的“死”字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越发刺目,反而成了一道诡异的风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低声议论。
街对面,一个常年摆着棋盘、靠卖茶水为生的老大爷,浑浊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博宝阁紧闭的大门,然后拿起手机,装作看时间的样子,飞快地发了条信息出去。
他的摊位上,除了茶具,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螭龙纹样。
此人,正是钱有才安插在潘家园附近多年的眼线,老王。
博宝阁的后院里,一方石桌,一套老旧的文房四宝。
沈墨轩屏息凝神,站在桌前。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色泽微黄、质感独特的宣纸。
这是林浩然一大早托人从一个专做古法造纸的老作坊里弄来的“仿旧玉扣纸”,纸浆里掺了极少量的桑皮和陈年稻草灰,使其自带一种天然的岁月感,手感绵韧,触之如抚婴儿肌肤。
墨,是陆云飞从自家库房翻出来的半块前清“胡开文”老墨。
墨锭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冰裂纹,在砚台上研磨时,没有丝毫滞涩,只有一种如丝绸滑过的细腻感,散发出混杂着松烟与麝香的、沉静悠远的气味。
沈墨轩没有急着下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任何一位古代名家的山水图,而是昨夜那堆破碎的瓷片。
乾隆官窑的缠枝莲纹,破碎后依然灵动的线条;清代小罐上,那细如牛毛的开片;甚至是被毁掉的博古架,那断裂处木材纤维的撕裂感……
万物皆有其“势”,破碎亦然。
猛地,他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
手腕一沉,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尖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悍然落在纸上!
他画的不是山,不是水。
是“破碎”与“重组”。
雄浑的墨块如同崩塌的山体,皴擦出的飞白又似山石断裂后锐利的截面。
几根看似随意的线条,却蕴含着金石般的力道,强行将那些“崩塌”的结构重新串联、扭合,形成一种极不稳定、却又充满惊人张力的诡异平衡。
整幅画构图奇绝,笔法霸道,既有传统山水的笔墨意趣,又充满了现代抽象艺术的解构感。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画派,却仿佛是所有画派的终极形态。
陆云飞和林浩然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不懂画,但他们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冲破纸张的强大气场。
那是一种绝望中的呐喊,是毁灭后的重生,看得人血脉贲张,心神俱震。
一连三天,沈墨轩在后院闭门作画,博宝阁也大门紧闭。
而“博宝阁挖出神秘画稿”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在京城各大茶楼、会所和藏家的私宴上悄然流传。
版本越传越玄乎,有的说是某位被历史湮没的宫廷画师的绝笔,有的甚至说是近代某位失踪的画坛巨擘隐居避世时的心血之作。
终于,在第四天上午,博宝阁的大门重新打开了。
但只开了一道缝。
两名从外地闻讯赶来的资深藏家,在门口好说歹说,才被允许进店。
陆云飞亲自接待,态度客气却疏离。
“陆少爷,我们是真心求画,您开个价。”其中一位姓刘的藏家满脸恳切。
陆云飞摇了摇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刘老板,实在抱歉。这批东西,是我家祖上的一位故人所留,关系到一段家族秘辛。家父临终前有交代,不可外传,更不能售卖。这次整理出来,也只是为了了却一桩心愿,实在是非卖品。”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街对面竖着耳朵的老王听得一清二楚。
“那……那可否让我们开开眼?”另一位藏家不死心。
“抱歉,画稿已经重新封存入库了,不便示人。”陆云飞客气地拱了拱手,下了逐客令。
两位藏家满脸失望地离去。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老王的眼中,又通过手机,实时传递到了钱有才那里。
千金不卖?涉及家族秘密?
钱有才坐在自己那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捏着手机,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他太了解陆云飞这种世家子弟的做派了,越是藏着掖着,就说明东西越真,价值越大!
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宗师,一批从未面世的遗作!
这要是弄到手,别说弥补寿宴上的损失,他钱有才在圈里的地位都能瞬间飞升!
甚至可以拿着这个去跟周泰德邀功,换取更大的利益!
夜,越来越深。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绕到博宝阁的后巷。
黑影抬头看了看两米多高的院墙,一个助跑,双手在墙头一撑,便轻巧地翻了进去。
正是钱有才。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身手有些迟钝,落地时发出了轻微的“噗”声。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见院内毫无动静,才松了口气。
后院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
他目标明确,直奔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后院库房。
库房的门只是虚掩着。
他心中一喜,看来这几个小子果然没什么防备。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调到拍照模式,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
只见库房正中的一张长案上,赫然铺着一幅画!
画的尺幅极大,只用几块镇纸压着四角,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奇诡的构图和霸道的笔触,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就是它!
钱有才心脏狂跳,连忙举起手机,对准画作。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
“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
同时,一道刺眼的红外光束从门框上方猛地扫过他的脸!
不好!中计了!
钱有才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院墙跑。
他手忙脚乱地往墙上爬,肥胖的身体显得格外笨拙,好不容易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店铺二楼的窗帘后,林浩然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身旁的桌上,一个连接着红外报警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警报已触发,监控画面已保存”的字样。
“鱼,跑了。”他回头对陆云飞说。
“钩子,他已经吞下去了。”陆云飞的目光落在林浩然的手机上,那里正显示着一张刚刚接收到的照片——正是钱有才仓皇之中拍下的那张。
照片的构图是倾斜的,只拍到了画作的下半部分,而且因为手抖而有些模糊。
但这残缺的画面,反而将那山石崩塌、墨色淋漓的意境渲染得更加深邃、神秘,充满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第二天,钱有才拿着这张打印出来的、模糊不清的照片,找到了德古斋里他最为倚仗的掌眼师傅,一个号称“半本《中国美术史》”的张大师。
张大师扶着老花镜,起初还一脸不屑,可当他仔仔细细看了足有十分钟后,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这笔力……排山倒海,力透纸背!”他用颤抖的手指点着照片上的一处飞白,“你看这里,枯笔皴擦,却如万钧雷霆!还有这墨色,浓淡干湿,变化万千,却又浑然一体!这不是画,这是心血!是胸中郁结之气喷薄而出啊!”
“张大师,这到底是谁的风格?我翻遍了近代名家,没一个对得上号的。”钱有才急切地问。
“对不上号,才说明它的价值!”张大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早年听师父提过,民国时期曾有一位画坛鬼才,恃才傲物,不与世俗同流,后来与画坛决裂,不知所踪。他的画风就是以奇诡霸道著称,可惜没有任何作品传世!你看这画里的意境,这股子不容于天地的癫狂与孤傲……错不了,八成就是这位失踪名家的绝笔!这一张画,足以重写半部近代美术史!”
钱有才听得心花怒放,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重写美术史!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万宝斋的秋拍预展上,拿出这幅惊世之作,引得全场轰动,连周泰德都对自已刮目相看的场面。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幅画弄到手!
就在钱有才心头火热,盘算着该用什么手段逼陆云飞就范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喂,是钱老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正是林浩然。
钱有才一愣,随即心中冷笑,正主儿找上门了?看来是撑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起腔调:“是我,哪位?”
“钱老板,我是博宝阁的林浩然。”林浩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您对我们店里的一件东西感兴趣。不瞒您说,我们现在……确实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