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刀探入纸面下极轻极慢地滑动,整个书房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消失了。
片刻,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纸膜从画卷表面缓缓分离。
纸膜下面,是另一幅画——和表层几乎完全相同的构图,但笔墨更加苍润,山石之间隐约透着一层说不出的灵动光泽。
范宽真正的雨点皴在灯光下显露无遗——那些细密的点染不是死板地排列,而是有疏有密、有浓有淡,每一个点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山间那几个行人的面部表情在放大镜下依稀可辨,其中一个老者回眸远望的眼神,和表层那幅呆滞的人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苏老俯下身看着那幅显露出来的真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收了这幅画二十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感慨,“一直当它是范宽的真迹,裱起来挂在书房里。没想到它真的是真迹——只是被藏在了里面。小陆,你对古代字画的了解,比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的专家还深。这幅画的价值,从今天起翻十倍不止。”
陆天把竹刀放回案上,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苏老把放大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陈少,忽然笑了:“小陈,你刚才不是说这幅画价值上亿吗?看来你的眼力还要再练练。陆天一个安保出身的人,比你懂得多。以后多跟陆天学学。”
陈少的脸由青转白,由白转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苏老说的是。陆先生好眼力,陈某佩服。”
他说完退到一旁,但并没有离开。
苏老也没有让他走的意思——这个陈少刚才说和苏家联姻的事,显然还没聊完。
苏老端起茶杯,目光从已经凉透的字画上抬起来,落在陆天脸上。
“明天去见萧家,你做好心理准备。萧家老爷子当年在军队里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脾气又硬又倔。你在缅北干的那些事,在他眼里未必加分——他看重的是人品,不是战绩。萧晴这丫头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谁想娶她,都得先过他那一关。你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没有家世背景,这一关不好过。”
陆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旁边陈少一直没走,端着茶杯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已经快要崩不住的假笑。
他看着苏老对陆天谆谆嘱咐的模样,心里那股嫉妒像被浇了一瓢滚油,滋啦滋啦地往上窜。
凭什么?
他陈家在京城扎根几十年,虽然这些年走了下坡路,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豪门世家。
他费尽心思讨好苏老大半年,又是送礼物又是陪聊天,好不容易才让苏老松口提了一句联姻的事。
结果这个陆天——这个从棚户区爬出来的泥腿子——不仅被苏老看重,连萧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也对他死心塌地。
这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一个安保公司的小老板,凭什么被顶级家族的千金看上?他陈少哪点不如这个泥腿子?
苏老搁下茶杯,对门口的警卫员招了招手:“让厨房把饭菜端上来。小陆还没吃饭,别饿着。”
警卫员领命下去。
不多时,几碟精致的家常菜便端上了桌,红烧肉、清蒸鲈鱼、一碟炒时蔬,再加一盆热腾腾的酸辣汤。
菜不算奢华,但每一样都做得极为精细。
苏老在主位坐下,示意陆天坐他旁边。陈少也跟着入了座,脸上的假笑依然挂着,只是捏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苏老亲自拿起酒瓶给陆天倒了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老人没有急着碰杯,而是看着陆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这第一杯酒,我敬你。萱萱的事,若非你舍生忘死,她很可能已经没命了。我这个当外公的,没什么能给你的。但这杯酒,是我苏某人真心实意敬你的。”
陆天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苏老言重了。我和萱萱有缘,救她是应该的。这杯酒我敬您。”
苏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苏老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让陈少莫名其妙的话:“这次缅北之行,你杀了多少人?”
陈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确实很好奇,但也只是好奇——在他的认知里,陆天无非是带了一队雪天的人去缅北搞了场营救行动,顶多交火几次,打死几个绑匪而已。
苏老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但他也没往心里去。
陆天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加上坤沙的追兵,二三百个总有的。”
陈少手里的筷子差点滑落。他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把笑声咽了回去,用一种掩饰不住的嘲讽语气接话道:“陆先生真会开玩笑。二三百个?别说人了,就是二三百头猪,让一个人去杀也得杀上好一阵子吧。”
陆天没有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余光扫过苏老的表情时,那笑容忽然僵住了。
苏老没有笑。
老人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嘱咐道:“你这次杀性太重。以后收着点。缅北那边我就不说你了,但在国内,得按规矩来。”
陈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好几秒。
苏老没有反驳。
苏老甚至没有质疑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好像二三百这个数字在陆天嘴里说出来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
他忽然想起之前圈子里流传的一个消息——龙牙特战队在缅北执行了一次秘密任务,回来之后所有队员对一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夸大其词的传闻,龙牙那帮兵王怎么可能对外人心服口服。
但现在他看着苏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陆天那个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缓缓浮了上来——那不是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