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仪妃查出来有了身子,思来想去只能是那回。
她那时候刚封贵人,日子过得紧巴,宫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没告诉方霁,也不想告诉他。一个带刀侍卫,她犯得上跟他说这些?说了又能怎样,他除了跪下来求她饶命,还能替她做什么?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得让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来路。
皇上那几个月翻她牌子的次数不少,时间也对得上,她咬咬牙把这事瞒了下来。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皇上高兴,封了妃,赏了宫。
她看着方霁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
“方霁。”她叫了他一声。
“娘娘。”
“你抬起头来。”
方霁抬起头,目光跟她对了一下就躲开了,躲到旁边的廊柱上,盯着那根柱子跟盯着救命稻草似的。
“六皇子的事,你心里清楚。”
方霁的脸唰地白了。
“娘娘……”
“你听我说完。”仪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那晚上是你跟我,孩子也是那一回有的,这话我今天跟你说了,出了这道门,你烂在肚子里。皇上认他,他就是六皇子。你认他,他就是你儿子。你认不认?”
方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臣……”
“别臣不臣的。”仪妃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只说认不认。”
方霁站在那儿,身子绷得死紧。
他这人胆小,打小就这样。
当年调进宫里当侍卫,旁人想着怎么往上爬,他就守着乾清宫那扇门,一守三年,连个队正都没混上。
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那晚上没把她推开。
“认。”他说,声音不大,可算是没打磕巴。
仪妃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她瞧不上他这副窝囊样,可又知道,这宫里满打满算,能让她放心说真话的,也就这么一个人了。
“你听好了。”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孩子的事,皇上不知道,外头的人也不知道。你要是露了馅,咱们三个都得死。”
方霁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有。”仪妃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了些,“你以后别跪了。我不稀罕人跪我。”
方霁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那晚上是意外。”仪妃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谁也没算计谁。可孩子生下来了,你就得担着。担不起也得担。”
“我担。”方霁说,这回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娘娘放心,我担得住。”
仪妃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满月宴那天,你别光站在门口。内殿里头若有人闹腾,你得进来看看。”
“那娘娘方才还说别让人进内殿……”
“那是我。”仪妃回头瞪他,“我自己进去,你也拦?”
方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仪妃推门进去了,把他撂在廊下。
方霁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五十两银子,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揣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墙头上。
他忽然想起那晚上,她喝多了酒,拽着他袖子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白天在御花园里拿树枝逗蚂蚁时候一模一样。
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像宫里的人,宫里的女人笑都端着,她不,她笑得龇牙咧嘴的,一点都不好看,可他就是看了一整晚都没看够。
后来事就出了。
方霁搓了一把脸,转身往乾清宫走。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长乐宫一眼,嘟囔了一句:“像她,真好。”
方玉兰进宫那年十四岁。
她爹方敬安考了半辈子功名,四十岁才中了个秀才,在青州府乐安县开了间私塾,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
她娘死得早,她爹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省下钱来给她买纸笔。
方玉兰自幼跟着她爹在私塾里旁听,四书五经背得比那些交束脩的男学生还熟。
她爹常摸着她的头说:“玉兰啊,你要是个男儿,爹砸锅卖铁也供你考个功名。”
方玉兰就笑:“女儿怎么了?女儿就不能考了?”
她爹也跟着笑,笑完了叹气。
她舅舅许茂才在邻县当知县,逢年过节来家里坐坐,每回都拎两包点心,说些“姐夫放心,玉兰往后嫁妆我包了”的场面话。
方玉兰不大喜欢这个舅舅,觉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别处瞟,可他到底是娘家人,她爹又是个软和性子,每回都客客气气地招待。
那年秋天许茂才贪了修河堤的银子,被人告到府衙,一查一个准,连带着方敬安也被牵扯进去,说是帮他藏过两回赃银。
方敬安连喊冤枉,可许茂才在堂上把他咬得死死的,说那银子就是寄放在姐夫家里的。
方敬安百口莫辩,功名被夺了,私塾也关了门,在家躺了三个月,开春的时候吐了两口血,人就没了。
方玉兰一夜之间成了罪臣之女,没入掖庭,分在浣衣局洗衣裳。
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横肉一道一道的,脾气比石头还硬。
方玉兰头一天去当差,刘嬷嬷甩给她一盆衣裳,说洗完才能吃饭。
她蹲在井台边搓了一个时辰,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旁边几个宫女比她来得早,欺负她新来的,把自己的衣裳也往她盆里扔,她咬着牙没吭声,洗完了自己那份,把旁人的甩回去。
有个叫翠屏的,在浣衣局待了三年,仗着跟刘嬷嬷沾点亲,最看不上方玉兰。
有一回方玉兰晾衣裳,翠屏走过来说她挡了道,一把把她推在晾衣绳上,绳子断了,半干的衣裳掉了一地。
翠屏骂她笨手笨脚,罚她重洗,方玉兰蹲在地上捡衣裳,手指头紧紧的攥着衣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可到底没掉泪。
“你瞪什么瞪?”翠屏说。
“我没瞪你。”方玉兰把衣裳往盆里一摔,“我瞪这个破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