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砚没有去古潭。
他在陆舟家,睡了一夜。他醒来的时候,陆舟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冰箱里有吃的,门锁好,等我回来。
沈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把钥匙。他忽然觉得,陆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把他当正常人看的人。他站起来,去洗了个脸。他洗完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他的倒影,看着他。倒影,正常。和他,同步。他抬手,它抬手。他放下,它放下。
沈砚看着那个正常的倒影,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出卫生间。他没有看见,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镜子里,他的倒影,没有跟着他转身。它站在原地,看着他,慢了一拍,才转过去。
手机,响了。
沈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张经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接。铃声,停了。几秒后,又响了。还是张经理。
沈砚接通了电话。
"沈砚。"电话那头,张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来公司一趟。现在。"
"张经理,我——"
"现在。"张经理打断他,"十点,会议室。别让我等。"
电话,挂了。
沈砚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他放下手机,穿上外套,拿起那把钥匙,出门。
他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已经十点整了。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看电脑。沈砚从她面前走过,没有停。他走进走廊,走向会议室。他经过的每一个工位,都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像他们,怕沾上他。
沈砚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张经理,坐在长桌的主位。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视频的画面,定格在一帧上。那一帧,是那面落地镜。是镜子里,那个站在他身后的身影。
张经理,正在看着那个画面。
"坐。"张经理说,没有抬头。
沈砚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他看着张经理,看着那台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身影,没有说话。
"沈砚。"张经理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昨晚那场直播,播放量多少吗?"
"不知道。"
"三亿。"张经理说,"三亿播放。上亿条讨论。全网热搜第一。压过了奥运会,压过了那什么顶流官宣恋情。"
沈砚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张经理说,"意味着,平台火了。栏目火了。你火了。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的电话,就没停过。广告商,投资人,同行,全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那个主播,是不是真的见鬼了。"
沈砚没有说话。
"你说,"张经理说,"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沈砚坐在椅子上,看着张经理,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身影。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张经理,那场直播,是意外。"
"意外?"
"是。"沈砚说,"镜头出问题了。画面,是后期合成的。我找了一个朋友,帮我做的特效。本想做个节目效果,没想到,做得太真了,把大家都吓到了。"
张经理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沈砚,盯了很久。然后,他说:"沈砚,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沈砚没有说话。
"我最讨厌的,"张经理说,"是有人把我当傻子。"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特效?"张经理说,"我让人查过了。你那场直播,没有后期。没有特效。画面,是实时推流的。那个身影,出现在你的镜子里的时候,你的手,在桌上。你没有碰任何设备。你没有做任何手脚。"
沈砚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所以,"张经理说,"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经理,看着那双审视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他瞒不过去了。张经理,查过了。他没有办法,用一个"特效"的谎言,圆过去。
"张经理。"沈砚说,"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张经理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只知道,"沈砚说,"我去了西山。我从西山,带回来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跟着我回来了。它在我的镜子里,出现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把它,还回去。"
"还回去?"
"是。"沈砚说,"我想把它,送回它该在的地方。"
张经理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沈砚,我不管你从西山带回来什么。我也不管,它是不是真的。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还能不能,继续做直播?"张经理说,"你的栏目,是全平台流量第一。你出了这种事,热度,不但没降,反而更高了。平台的意思,是让你,继续播。趁着这波热度,把流量,做上去。"
沈砚坐在椅子上,看着张经理,没有说话。
"你怕吗?"张经理问。
"怕。"沈砚说。他说得很轻。他没有撒谎。他真的怕。
"怕,就对了。"张经理说,"观众,就喜欢看一个怕的。你越怕,他们越爱看。你越怕,流量越大。你越怕,你越火。你现在,不是怕的时候。你现在,是把这份怕,变现的时候。"
沈砚坐在椅子上,听着那句话,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张经理,不在乎那是不是真的。他在乎的,是那三亿播放。他不在乎,他身后,站着什么。他在乎的,是他还能不能,继续站在镜头前。
"好。"沈砚说,"我继续播。"
张经理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才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晚上,正常开播。节目组,会给你做一套新的方案。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沈砚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张经理。"他说,"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经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那你就,让它继续存在。反正,观众爱看。"
沈砚站在门口,听着那句话,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栋楼,比他进来的时候,冷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进了这栋楼。
他快步,走出公司大楼。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大楼,看着那扇会议室的门。
他忽然觉得,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做了一件,比说谎,更危险的事。他答应,继续播。他答应,让那个东西,继续出现在镜头里。他答应,把那份恐惧,变成流量。
他转身,走进人群里。他身后,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他的背影。
玻璃幕墙上,他的背影,没有跟着他走。它站在玻璃里,看着他,慢了一拍,才跟上来。
【加戏:资本流量妥协细节】沈砚没有直接离开。他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那栋大楼,看着那扇他刚走出来的门。
他忽然想起,张经理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说,节目组,会给他做一套新的方案。沈砚知道,那套"新方案",是什么意思。那是要他把那场直播,包装成一个"策划"。那是要他把那面镜子,那个身影,变成一个新的"栏目卖点"。那是要他把恐惧,变成一种"人设"。
他站在楼下,忽然觉得,有些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他是在怕那个东西,还是在怕张经理那句话。
他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头像、没有名字、一串乱码的账号。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把我还回去。】
沈砚的血液,凉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乱码账号,没有动。他没有回复。他握着手机,站在地铁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那条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上车。车厢里,人很多。他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隧道灯,没有说话。
他没有发现,他的口袋里,那两枚木牌,正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木牌里面,轻轻地震动着,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