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血从凌锋的十指滴落，落在青石地面上，竟发出细碎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铁屑没入冷水。那血乌黑如墨，浓得化不开，地面溅开处还腾起一丝丝极淡的黑气，闻之令人欲呕。
秦明月再也忍不住，一把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柳如烟紧紧扶着她，自己也已唇色发白。萧灵儿把脸埋进刘梅怀里，不敢再看。连那些见惯了血腥与死亡的魔王兄弟，此刻也一个个面沉如水。
医怪老人却像早就料到这般。他蹲在石桌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凌锋十指滴出的黑血，又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在凌锋手背几处穴位上轻轻捻动。每捻一下，那黑血流得便更急一些，颜色也由浓黑渐渐透出一层暗红。
“好烈的血毒。”医怪低声道，“渗入骨髓，硬是被这小子自己的血气逼到四肢。如今借这药力，总算肯出来。”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吩咐：“老莫，把那瓶‘九阳活血散’拿过来。就在药房左架第三层，青瓷小瓶。”
老莫应了一声，转身冲进药房，很快便捧着一个青瓷瓶回来。医怪接过去，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种淡金色的细粉，小心翼翼撒在凌锋十指伤口上。那金色细粉一遇血肉，便化开成一层极薄的膜，把伤口封住。凌锋的身体随之轻轻一颤，喉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凌锋！你听得见吗？我是明月！”秦明月扑到石桌旁，想要去握凌锋的手。医怪却伸手一拦：“别碰。他体内毒血未尽，此刻经络正乱。你这一握，不但帮不了他，反会扰了他自己的气血运行。”
秦明月急忙缩回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凌锋。他的脸色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不再是一片死灰，但仍旧苍白得吓人。那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
“前辈，他到底怎么样？”凌万军颤声道。
医怪老人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腰背，又用袖口擦去额头的汗：“他这条命，算是拉回一半了。那血毒已被逼出大半。但另一半，已沁入骨血深处，短时间内排不净。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的气血自己醒过来，再把余毒慢慢磨掉。”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秦明月急切地问。
“短则一日，长则三日。看他自己。”医怪老人看向凌锋，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罕见的柔和，“这小子啊，当年见他的时候，还倔得像头驴。如今倒成了个能扛天扛地的人物。放心，阎王想收他，还得问过我这把老骨头。”
他说完，又对穆恩道：“你派两个人在门口守着。这药刚行开，不可再搬动他。我先给他把衣裳穿上，别着了夜风。”
穆恩点头，转身点了熊子和石头：“你们去门口。有人靠近，别管是谁，先拿下。”
两人领命而去。穆恩又看向王军等人：“外面还没打干净。我们的人伤了几个，天快亮了。你们几个，跟我再去巡一遍。大姐大，你和夜姬留这里，护住院子。”
皇甫若澜点头。她已收了龙牙战刀，可那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透，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红。她走到秦明月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别哭了。他舍不得死。我们都在，他更不会。”
秦明月含泪点头，用力擦了擦脸。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石桌旁，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婉似水，此刻却都只望着同一个男人。
夜色将尽，东灵山的风不知何时小了下去。竹海沙沙，像有无数人在低声诵念。天边泛起一线青灰，将山峦的轮廓一点点描出来。
穆恩带着王军、段东流、冷锋、落星辰等几名龙炎战士重新摸回西侧山道。一路上，满地都是尸体与断刀。有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有蒙着面的，也有几个黄皮肤、眼神凶厉的。穆恩翻看了几具尸体，冷冷道：“有杀手圣堂的，也有徐傲天的人。还有两个，是皇甫家旁系的。”
“徐傲天的人也来了？”段东流怒道。
“来了。只是没讨到好。”穆恩说着，脚步忽然停住。他看见前方几十步外，一棵老竹上插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极薄，形如鱼骨。刀下躺着一个人，喉咙被利刃割开，早已气绝。那刀，正是皇甫若澜留下的。
“都清干净了？”王军问。
“清干净了。”穆恩点头，又皱眉道，“可我心里不踏实。今晚来的，应该只是先头。真正想杀老凌的人，不会只放这些小鱼。”
“怕什么。来多少，我们杀多少。”金刚瓮声瓮气道。他左臂上缠着一条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显然也挂了彩。
穆恩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他知道，这些龙炎战士跟魔王兄弟不一样。他们身上穿着军装，受着军纪。可今夜为了守这座院子，他们一个个都拿起了刀。这份情，他记着。
“天快亮了。收拾一下，能歇就歇。”穆恩说，“接下来几天，才是最难熬的。”
他说着，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朝东边望去。东方山道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从雾中走来。是夜姬。她手里提着一柄极细的短刃，刃尖还在滴血。她走得很慢，像从地狱深处归来的幽灵。
“解决了？”穆恩问。
“三个。”夜姬只说了两个字，便越过他，朝院子走去。
穆恩望着她的背影，低低骂了一声：“这丫头，杀性比我还重。”
天终于亮了。东灵山下的篱笆院里，医怪老人正给凌锋喂一种极苦的药汁。凌锋仍不醒，可已经能下意识地吞咽。那药汁一入口，他的眉头便皱得死紧，像在梦里跟人搏命。
“能咽药，就是好事。”医怪老人说着，让凌万军把熬好的另一锅药端过来。那药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极浓的苦味。
“等这锅药也喂下去，他就该发汗了。发了汗，余毒便又能去一分。”医怪老人说。
喂完药，众人把凌锋抬进西厢房。那里有一张旧木床，铺着干爽的被褥。穆恩亲自把凌锋抱上去，又给他盖好薄被。秦明月终于握住了凌锋的手。那手仍是凉的，可比昨夜已经有了点温度。
“凌锋，你睡够了就起来。别让我们等太久。”秦明月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轻声说。
皇甫若澜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走出院子。她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下来。龙牙战刀横放在膝上。她仰起头，望着东方越升越高的太阳，深吸一口气。
“五年前，我错过了你。五年后，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眼前消失。”她轻声说，像在对风说，又像在对天说。
院中，老莫给几个受伤的战士处理伤口。凌万军和刘梅帮忙烧水、熬药。唐果和叶曼语、洛樱把带来的食物和水分给众人。没有一个人提昨晚的事，可每个人眼里都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种从血肉里淬出来的东西。叫决心，叫羁绊，叫死也不退。
快中午时，凌锋忽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烫得像块炭，脸上的皮肤都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红。秦明月吓坏了，忙喊医怪。医怪老人赶来一探脉，反倒松了口气：“烧得好。这烧，是他的气血在攻毒。把这阵熬过去，人就该松了。”
于是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取凉水、浸毛巾、给凌锋擦身。秦明月和柳如烟轮流给他敷额头。萧灵儿在一旁递毛巾，小脸绷得紧紧的。
一直到傍晚，凌锋的烧才慢慢退下去。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偶尔还会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又睡过去。众人已经疲惫到极点，可没有一个人肯去睡。大家都挤在厢房外，或者干脆靠着墙坐在地上，等着，守着。
天黑时，凌万军走过来，对众人说：“都歇会儿吧。特别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守着他。今晚不会再有事。”
穆恩摇头：“凌叔，你歇。我和兄弟们轮班。以后的路还长，您不能先垮了。”
凌万军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外那一个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眼眶发热。他没有再争，只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东灵山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刀光。只有风，只有竹，只有虫鸣。凌锋躺在旧木床上，呼吸绵长。秦明月靠在他床边，不知何时睡着了。她的手仍握着他的手。
半夜，凌锋忽然睁开了眼。
他目光茫然地盯着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秦明月伏在床边，睡得很浅。他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和未干的泪痕。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只能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住她。
秦明月浑身一颤，猛地惊醒。她一抬头，正对上凌锋那双半睁的眼睛。
“凌锋！”她几乎要喊出来，又怕惊到别人，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凌锋看着她，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别……哭。”
然后，他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可这一次，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秦明月再也忍不住，扑在床边，喜极而泣。门外守着的穆恩听见动静冲进来，见秦明月哭得厉害，以为出了事。待看清凌锋嘴角那抹笑，他整个人猛地一松，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凌……你他妈可算回来了。”穆恩笑了，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边，又亮了起来。第二夜，熬过去了。
而凌锋，正从地狱里，慢慢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