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坐在床边,手里那张白纸已经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有些发软。纸上那几行字写得娟秀而用力,像是写的人在极力忍着什么。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目光最后又落回背面那幅简笔肖像上。
那画画得极简,没有多少技巧,却极有神。尤其是那双眼睛,只用了两笔,却像能看见他此刻的模样。凌锋认得这画法。很多年前,在非洲那片被枪火熏黑的土城外,那个小女孩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半截烧焦的木棍,在沙地上画他。那时她画的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后来她画了五年,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再后来,她把这一手画技从沙地练到了纸上。
“傻丫头。”凌锋低低又说了一句。他把那张纸极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上面有她的字,有她的画,有她一声不响离开时最后的温度。
医怪老人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慢慢抽着那根铜烟锅。他的眼神里有几分疲倦,也有几分长辈看后辈时的那种无奈与慈和。见凌锋把信收好,他才慢悠悠道:“那女娃娃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不让我告诉你她什么时候走的,怕你追。她说你刚醒,不能受风。她让我转告你,不要找她。等她想好了,会来见你。”
“她什么时候想好,是她的事。找不找她,是我的事。”凌锋说。
医怪哼笑一声:“你这性子,跟当年你爹一个德性。都是犟种。”他磕了磕烟锅,又道,“行了,既然醒了,就好好把身子养回来。这几日我给你的药,一顿不能停。你体内毒虽清了,可气血还亏得厉害。没有个十天半月,别想跟人动手。”
“十天半月,太久。”凌锋道。
医怪眼睛一瞪:“你当你是铁打的?老夫费了半条命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再把自己折腾进去,对得起谁?对得起那个为你连圣女之身都舍了的女娃娃?对得起外头那些为你守了六天六夜的兄弟?”
凌锋沉默下来。他知道医怪说得对。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这条命,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尤朵拉的清白,皇甫若澜的自由,秦明月和柳如烟的眼泪,父亲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以及外头那些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守着他的人。他若再倒一次,就是对不起所有人。
“我答应您,在没把气血养回七成之前,不主动去找死。”凌锋说。
“这还算句人话。”医怪起身,又看了他一眼,“你后背的刀伤,我给你换了几次药。再换两次,就能拆线。你手上的力气先别急着试。你如今这身子,像一根刚接好的刀柄,看着能握,可一使劲,裂的还是自己。”
“我明白。”凌锋点头。
医怪不再多言,转身出了西厢房。他一出去,外头的人便陆续进来了。凌万军、秦明月、柳如烟、洛樱、穆恩、王军、段东流、唐果、奥丽薇亚,还有小刀、石头、熊子、鬼瞳几个。大家脸上都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可也没人敢大声说话,像怕惊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凌锋,你感觉怎么样?”秦明月先开口,她走到床边,把一碗熬得极浓的鸡汤端在手里,“这是刘姨刚熬的,山里买的土鸡,放了点参须。你先喝几口。”
凌锋接过来,没让她喂,自己一勺一勺地喝。那鸡汤入喉,又暖又醇,像把这几日亏空的精神都补回了一点。他喝了几口,抬头看见柳如烟眼圈还红着,便朝她笑了笑:“别哭丧着脸。我这不是坐起来喝汤了吗?”
“谁哭丧着脸了。”柳如烟别过脸去,飞快地擦了下眼角。可那嘴角,已经止不住地往上翘。
“爸。”凌锋又看向凌万军。凌万军就站在门口,没走近,像怕自己太激动。凌锋叫他这一声,他整个人一颤,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紧:“哎,爸在呢。”
“这些天,让您担心了。”凌锋说。
“别说这些。你是我儿子,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凌万军摆摆手,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你能醒,能让医怪前辈说一句‘好了’,就是最大的孝。别的不提,先把身子养好。”
凌锋点头。他又把目光转向穆恩。穆恩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像在等他开口。
“老穆,外面都安排好了?”凌锋问。
“你只管养着。外面的事,有我们。”穆恩说,“徐傲天的人昨晚又露了个头,被我们打回去了。夜姬还抓了个活口,问出点东西。”
“问出什么?”凌锋眼神微冷。
“徐傲天这两天没在京城。他去了津城。”穆恩道。
凌锋神色一动:“他去津城?找皇甫家?”
“八九不离十。”穆恩说,“皇甫家这两天不太平。若澜被扣了,皇甫君临又和徐傲天穿一条裤子。徐傲天这时候去津城,不是商量怎么对付你,就是商量怎么把若澜和你一起按住。也可能两件一起做。”
“罗老知道吗?”凌锋问。
“罗老已经知道了。”唐果接话,“我截到了几段天盟阁和津城之间的加密通讯。罗老今早醒来后,我把情况汇报了。罗老说,徐傲天去津城,走的是徐家老关系。他让我们先按兵不动,等他那边和军部的人通个气。”
“按兵不动?”凌锋冷笑一声,“再按下去,若澜就成别人砧板上的肉了。”
“老凌,你的身子还不行。津城是皇甫家的地盘。皇甫家不是徐傲天那几个江湖杂碎,他们家里养着的宗师,可不止一个。你现在去,就是送。”穆恩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别在耳后,脸色少有的认真。
凌锋没说话。他知道穆恩说得对。皇甫家是华国第一隐世世家,族中高手如云。一个玄品宗师鲸掠,就曾让他打得辛苦。若是皇甫家的几个老怪物一起出手,凭他现在的身体,连逃都难。
“所以我们要等。”凌锋道,“但等,不是干等。唐果,你继续盯徐傲天在津城的动向。奥丽薇亚,你查皇甫君临和徐傲天之间的所有往来,尤其是他们最近三天见过什么人、通过什么话。老穆,你带人分批撤出东灵山,回江海。这里不能再留。”
“现在回江海?”段东流问。
“对。回江海。”凌锋说,“江海是我们的地方。皇甫家再横,也不敢在江海明着乱来。徐傲天再想杀我,他的手要伸进江海,也得看看罗老和龙炎答不答应。”
“那若澜姐呢?”唐果小声问。
凌锋沉默了一下,说:“两天。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去津城。不管他们放不放人,我都要把若澜带出来。”
秦明月和柳如烟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她们知道,皇甫若澜在凌锋心里的分量,也知道这一趟津城有多凶险。可她们更知道,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尤朵拉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凌锋忽然道。他看向秦明月和柳如烟,像在说一件极重的事,“她是为了救我才……这件事,我会给她一个交代。”
“凌锋,尤朵拉走的时候,我和明月去送过她。”柳如烟轻声道,“她让我们告诉你,不要有负担。她不后悔。她还说,等她在暗夜城堡再练得厉害些,会回来找我们。”
“她不后悔,不代表我可以当没发生。”凌锋道。
秦明月握住他的手:“我们没让你当没发生。尤朵拉是个好女孩。我们所有人都感激她。你想做什么,我和如烟都支持你。但眼下,你先把身子养好。你总不能让尤朵拉用命换回来的你,还没好利索就又去躺下。”
凌锋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洛樱上前,给凌锋重新量了血压,又查看了伤口。老莫也进来,和洛樱一起把药换了。两人退出去后,凌锋让其他人也去歇着。屋子里最后只剩秦明月和柳如烟。
“若澜的事,你打算怎么和皇甫家谈?”秦明月轻声问。
“先礼后兵。”凌锋说,“谈得拢,我把人接回来。谈不拢,就打。我这条命刚捡回来,不介意再丢一次。但这一次,我要带着人,堂堂正正地走到皇甫家门前去。”
“你可不能再丢命。”柳如烟道,“你这条命,现在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我不会死。”凌锋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有股说不出的沉定,“我还没娶你们,怎么舍得死。”
“谁要嫁你了。”柳如烟哼了一声,脸却红了。
“明月会嫁。”凌锋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抿唇一笑:“那也得你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可不要一个躺在床上的新郎。”
“快了。”凌锋说。
三人都没再说话。外头日头正高,东灵山的竹林在风里轻响,像在应和着什么。
傍晚时,罗老来了。他坐在凌锋床边,把门掩上,只留两人。罗老没有问伤势,只看着他,问:“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两天后,去津城,把皇甫若澜接出来。”凌锋直接说。
“徐傲天也在津城。”罗老道。
“我正好会会他。”凌锋说。
“会会他?你现在能接他几刀?”罗老沉声问。
“接不下。”凌锋也不逞强,“所以我会带人去。老穆、夜姬、龙炎的人,还有我自己的刀。徐傲天身边有人,我身边也有人。他若想借皇甫家的地盘杀我,那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刀。”
罗老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和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当年你爹也是这样,为了个‘义’字,单刀去闯别人的堂口。结果……算了,不提旧事。你要去津城,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以龙炎教官的身份去。你现在,只能是江海凌锋。”
“我本来也没想披那身皮去。”凌锋道,“这是我私人的事。”
罗老点头:“皇甫家的底蕴,比你想的深。他们若真用全族之力压你,你带再多的人也不够看。所以我给你指条路。皇甫若澜那一脉,有位老祖宗,叫李惜文。是皇甫若澜的祖奶奶。她和医怪前辈是旧识。皇甫家现在分两派。家主一脉要杀你,可若澜这一脉,未必。你到津城,先别硬闯。去找李惜文。只要这位老祖宗肯点头,皇甫若澜就没人敢强留。”
“若澜的祖奶奶?”凌锋一怔。
“对。皇甫家上上下下,包括这一代家主,见了她,都要问一声安。”罗老道,“你只要能过她那一关,至少能有一个和皇甫家坐下来谈的机会。”
凌锋点了点头:“好。我会先去见这位老祖宗。若是她讲理,我就讲理。若她不讲理……”
“她不讲理,你就更不能硬来。”罗老打断他,“你以为皇甫若澜为什么会被扣住?她就是脾气太硬,不肯低头。你再去添一把火,难道要让她被关一辈子?”
凌锋沉默。罗老说得没错。这件事,不能只靠刀。皇甫若澜是皇甫家的女儿。他若要带她走,就必须让皇甫家挑不出理来。
“我听您的。”凌锋道。
罗老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先把身子养好。别到时候人家放人,你却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罗老走后,夜姬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仍戴着那副蝶形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得过分的眼睛。她没说话,只走到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想跟我去津城?”凌锋问。
夜姬点头。
“去可以。但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看着皇甫君临和徐傲天。”凌锋道,“他们若动,你拦。他们若不动,你不能先开杀戒。”
夜姬又点头,随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气色比昨日好了。”
凌锋笑:“你也会关心人。”
夜姬没应,转身便走,像多留一刻就会化了。
凌锋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他知道,津城等着他的,不只是一场谈判,而是一场风暴。可他更知道,有些仗,躲不了。尤其是一个女人为他杀穿山路、被困祠堂,他却躺在床上的时候。
“若澜,再等等我。”他低声说。
东灵山的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冷。整座山被照得如同白昼。山脚下的防线仍在,却不再像前几夜那般杀气腾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该醒的人,已经醒了。
而醒了,就不会再倒下。